“嫂嫂可是去做賊了？瞧這渾身泥土的樣兒，是被人抓來摁著打了吧？”

坤寧宮內。

白衣如雪的周青黛捂嘴而笑，目光在張嫣深藍緞面的太監服上游移不定。

好不容易逮住取笑皇嫂的機會，她自然要報一報平日里被嫂嫂欺負的大仇，好好調侃調侃美艷得不可方物的嫂子。

漂亮就算了，天生的，嫉妒不來。

關鍵是聰明得可怕，再麻煩的事到了皇嫂眼里就變成了簡單的事情，隨手便可處理。

真真叫人無奈。

“餓死了，快叫坤寧宮的小廚房給本宮弄點飯菜來吃。”張嫣嫌棄地動手褪去太監服飾，同時嘟囔著要飯吃。

在弟妹面前她舉止頗為隨意，沒拿自己當外人，先把沾滿塵土的衣服扔掉再說，之前太端著了。

在小叔子面前不好過于乖張。

其實，當她聽到小叔子拿自己比喻武媚娘的時候特別期待，真希望張開懷抱把皇帝攬進懷里：本宮甚愛出將入相。

還好忍住了。

強忍到坤寧宮，她不需要繼續忍耐，扔了臟衣服先把弟妹周皇后抱進懷里，放肆地釋放著激動的情愫。

“皇嫂，當真受了委屈？”周青黛感受著嫂子顫栗的身體，臉色驟然轉冷：“哪個狗才如此大膽？咱去找皇帝評評理。”

說著話就要拽嫂子出門。

張嫣急忙將人拽回：“急甚，本宮……是餓的，快吩咐小廚房做飯。咱姐倆說說話。”

“喲，這話可不興說，讓旁人聽到還以為當今圣上為人刻薄，慢待皇嫂了。”

周青黛莞爾一笑，調侃嫂子的同時沖伺候在身邊的侍女揮揮手示意其去通知小廚房起灶。

皇嫂的口味小廚房門清。

“怠慢是真怠慢了。”張嫣毫不客氣地說著話轉身朝后殿走去，準備先找件周皇后的衣裙穿戴：“進坤寧宮的時候哀家就發現，你這邊已經裝了路燈，本宮的慈寧宮里還沒裝呢。”

說話的同時仰頭打量著坤寧宮里的LED燈泡，發現跟自家宮里的沒差別，這才滿意地點點頭。

臉上笑意漸濃。

小叔子是會辦事的，沒有厚此薄彼，也沒有在供養方面欺負她這個寡婦，反而跟正牌皇后一個待遇。

周皇后有什么寶貝她也一定有。

現在再加上掌管金行的權利，其實已經遠超周皇后掌管后宮的權利了，還有什么好奢求的？

“皇嫂教訓的是，妹妹明日便向圣上稟報，優先給慈寧宮左近裝上路燈，方便嫂嫂夜間賞景。如何？”

“不許耍賴！”

“……”

妯娌二人說說笑笑間幫張嫣換了衣服來到涼亭說話欣賞夜景，不多時，小廚房緊急烹制的菜肴上桌，邊吃邊聊。

酒足飯飽后，張嫣才屏退左右正色道明來意：“妹妹本宮今夜來尋你，不為別的，只是想跟妹妹說說內庫的事。”

“內庫何事？”

周青黛對籌建金行的事，眼神格外茫然。

“內庫……圣上想要的不是內庫，而是想把內庫變成大大的錢鋪，遍布整個大明疆域。”

“有那么多本錢嗎？”

“不是本錢的事，這幾日抄家得來的銀子都進了內庫，大致有四百多萬兩。閹黨狗官各個都肥得流油……還是說金行吧！本宮日后便是金行大掌柜，特意來跟妹妹說聲，莫要因此斷了咱妯娌情誼。”

“瞧姐姐說的。妾身只恨幫不到圣上，哪會吃這些飛醋？”

“……”

還是皇嫂有本事啊！

周青黛雖然笑顏如花，心里卻升騰起股酸澀感：都是自己沒本事，圣上才會將如此重任托付與皇嫂。

皇帝有多缺銀子，她是知道的。

剛剛登基，為了籌備先帝出殯大禮內庫的銀子折騰干凈不算，還把信王府里歷年來積攢的點銀子都開銷了出去。

如今大明又到處是大旱、到處是流民，皇帝愁得整晚整晚睡不著覺，到處搜騰銀子。

辦大號錢鋪也是沒辦法的辦法。

既然皇嫂有本事幫忙斂財，想來皇帝也會省心不少，不必像最初登基的那樣焦躁、憔悴。

自己也該做點什么了。

言談間，周青黛暗下決心，仔細思量她擅長的書畫、藥性、蘇繡、紡織等相關技藝如何幫到皇帝。

兩人細細說了陣話，張嫣起身告辭，周青黛率眾送出坤寧宮。

“好氣派的車駕！”

看到金色四輪馬車的一瞬，周青黛心里咯噔一下升騰起不好的感覺來：莫非這便是早間侍女間傳說的四輪馬車？

上天對皇帝最新的恩賜？

為何會在皇嫂這里？

她心里升騰起很多問號，笑臉依然如初，故作不知地夸贊起美輪美奐的馬車，羨慕之色溢于言表。

“氣派吧？”

張嫣對霸占皇帝車駕這種事自豪感滿滿，打開車門輕輕撫摸著透明的玻璃車窗贊嘆：“此等水晶價值連城，打磨更費工夫，若非仙人手段我等凡夫俗子豈能得緣一見？圣上是個不愛惜寶貝的，如此價值連城之物說送便送，本宮卻不敢收。天色已晚，且借用一次，明日便還回去。”

“皇嫂收著便是，何須還回呢？”

周青黛心口不一，站在馬車旁戀戀不舍地輕輕撫摸著水晶般剔透的車窗，又故作大方地替自家男人做人情。

心里在滴血：價值連城的寶貝吶！

皇帝自己都舍不得多用，卻轉手送給了皇嫂，這……都是為了些許銀錢。

當家才知柴米貴。

沒有入宮的時候她只羨慕皇后執掌后宮富甲天下，真正進了皇宮做了皇后，她才知道偌大的紫禁城每日僅吃喝一道便要消耗四萬多兩銀子。

朝廷更是個無底洞。

皇帝起早貪黑，東挪西湊，始終填不滿遼東防線和各地災情的深坑，整日間愁眉苦臉。

“妹妹留步，本宮自去便是。”

張嫣不疑有他，揮手作別便登車遠去，徒留周青黛看著氣派的四輪馬車逐漸消失在夜色中。

“圣上夜宿何處？”

許久后，她才回過神來詢問左右。

“回娘娘千歲，圣上尚在乾清宮內，并未臨幸各宮。”

“唔，讓小廚房做碗燕窩來，稍后本宮送與陛下做夜宵吃。”

“……”

目前還沒找到好辦法幫自家男人解決銀錢之事，只能先去探探口風。

叔嫂相處如此親密，恐非好事。

極易惹來閑言碎語。

周青黛自己都沒發現，那輛價值連城的氣派四輪馬車，居然在不知不覺間變成了心里的一根刺。

無論她找什么借口，眼前始終晃蕩著那輛馬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