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沉潛剛克,六神無主
- 玉華真仙
- 別夏迎秋
- 4003字
- 2025-08-29 23:50:00
話音方落,一道青影翩然閃進殿中,立定身形。
但見其面龐清秀,眉眼溫和,頭戴逍遙巾,足踏麻履,身著一襲樸素青袍,肩頭略帶雨水濕痕,卻絲毫不顯狼狽,反透出一股雅致之氣。
蔡中豪當即整衣斂容,匆匆步下黃金臺座,抱拳作禮:“蔣上修冒雨來訪,本將未能遠迎,實在失禮,還請上修寬宥。”
另一側,蔡中石醉眼猛地一睜,混濁雙目精光一閃,便欲起身相迎。
奈何身軀實在臃腫,掙扎兩下,竟未能離開錦榻,只得重重坐了回去,喘息不已。
蔣玉良面帶和煦笑意,向蔡中豪稽首還禮:“將軍客氣,小道乃方外之人,從不拘泥虛禮。”
言罷,又轉向蔡中石,雙手虛按,溫言道:“蔡參軍身子不便,還請安坐,勿要多禮。”
蔡中石頹然一嘆:“朽木枯株,大去之期不遠矣,讓上修見笑了。”
蔣玉良聞言,自腰間錦囊中取出一支紫檀葫蘆瓶,雙手奉上,微微一笑:“瓶中有十枚苦心丹,乃小道新近煉制,去了幾味峻烈之藥,另添溫養之材,雖見效稍緩,然固本培元之效更佳。若按時服之,于身子大有裨益。”
蔡中石大喜,竭力挪動肥碩身軀,雙手接過,如獲至寶,嘶聲笑道:“得上修如此神藥,蔡某當能再茍活數年!”
蔣玉良正色囑咐道:“參軍氣滯血瘀,兼有濕熱內蘊,切記不可再服那些虎狼之藥,否則虛不受補,反受其害。若能清心寡欲,頤養天和,壽至耄耋之年,當非難事。”
蔡中石手撫紫檀葫蘆,開懷笑道:“承上修吉言,蔡某盡力而為。”
蔣玉良轉而向蔡中豪微微躬身,語帶歉意:“昨日午后,將軍遣人召見,彼時小道煉丹正值緊要關竅,火候不能有失,故而未能赴約,還望將軍海涵。”
蔡中豪搖了搖頭,轉身坐回黃金御座,伸手一請,道:“上修且先安坐。”
待蔣玉良于右首坐定,他方沉聲言道:“上修當知我子亡故之事。”
蔣玉良嘆道:“我方一出關,便聞此噩耗。天意難違,人意難全,請將軍節哀。”
蔡中豪瞥向左首位置,卻見蔡中石迫不及待地服過苦心丹,已然昏睡過去,此刻鼾聲如雷,渾然不知人事。
蔣玉良微笑道:“苦心丹有安神定魄之效,蔡參軍一時半刻當醒不過來。將軍有話,但講無妨。”
蔡中豪神色稍緩,和氣問道:“失卻我兒那枚血丹,單憑本將一己之力,再想凝丹恐要耗費數十載光陰,甚至未必能成。不知上修可有彌補之法?”
他所求者,并非武者的氣血極境,而是修道人的金丹大道!
此境一成,無論壽命還是戰力,皆遠超氣血武道。
他膝下三子,延孝、延德與延美皆有見靈感氣之能,若能煉成人丹吞服之,當可于氣府中種落靈根,自此獲得修道之資。
只可惜,眼見最后一顆人丹即將瓜熟落地,卻被顧惟清一劍斬破,以致功敗垂成!
蔣玉良沉吟片刻,緩聲道:“將軍春秋鼎盛,何不多多生養子嗣,再擇選一麟兒,完就未竟之功?”
蔡中豪聞言,眼角微微抽搐。
能見靈感氣者,本就萬中無一。
自獲人丹秘法以來,他廣納妻妾,多生多育,膝下子嗣共計三十五人,能得三位靈秀佳兒,已是祖上余澤庇佑,何敢再望天幸?
況且克武局勢愈發動蕩,未必再有足夠時日煉制人丹。
“莫非已別無他法?”蔡中寒聲追問。
蔣玉良輕嘆一聲:“昔日將軍嫌棄人丹煉法過于緩慢,尋求加急之術,小道曾直言相告,今日答復仍無異于前,依舊是那八字,‘童男童女,六合血陣’。”
蔡中豪咬牙道:“需多少?”
聲音沙啞,如同梟鳴。
蔣玉良淡然一笑:“將軍早已知曉,何必再問?”
蔡中豪目光如刀,一字一頓道:“需多少?”
蔣玉良平靜迎上他凌厲目光,緩緩道:“舉城之力。”
蔡中豪面色陰沉,半晌未語,終冷哼一聲:“縱使我有心為之,恐上修也無能為力。”
蔣玉良輕笑道:“世上無難事,只怕有心人。”
蔡中豪心中微動,忽地想起一事,猛地自御座上站起,大步走到蔣玉良身前,俯身低聲道:“前往西陵原的幾位上修......”
未等蔡中豪將話說完,蔣玉良亦驟然起身,一改先前和善之態,神色凜然。
他神念如潮水般涌出,瞬時籠罩方圓兩百余丈,經反復探查,確認并無異狀,方肅然言道:“將軍切勿再提此事。無論自西陵原取來何物,與你我皆無干系,將軍所獲報酬,足以抵消那支千人軍伍,莫要再起無謂妄念。”
蔡中豪見他如臨大敵的模樣,暗暗冷笑一聲,道:“上修誤會了,我所指并非此事。”
蔣玉良面色稍緩,恢復溫煦笑容,若無其事道:“是小道太過著意,將軍莫要見怪。”
他正欲安坐,卻聽蔡中豪緩緩言道:“殺我兒的兇手,便是自西陵原而來。”
蔣玉良面色又變,登時直起身,吃驚道:“竟有此事?”
蔡中豪為求結丹良方,特地遣奴仆守候于丹房門外。
蔣玉良方一出關,便自蔡氏奴仆處得知蔡延美死訊,只道是靈夏之人所為,未及細問,便匆匆趕來相見。
此刻,他急忙追問:“此人姓甚名誰?是何修為?”
蔡中豪道:“此人名喚顧惟清,出身西陵原明壁城,煉氣三重境。”
蔣玉良悚然一驚。
煉氣三重境修士自不放在他眼里,可西陵原竟出得此等人物,其師門實力定然非同小可。
蓋硯舟一行欲行之事,聲勢浩大,絕難瞞過顧惟清的師門長輩。
蔣玉良又慌忙問道:“此人何時來的關內?”
蔡中豪沉吟道:“若線報未錯,當是數日前。”
蔣玉良不禁倒吸一口涼氣。
算算時日,蓋硯舟諸人也該功成圓滿,向閔真人復命,卻至今遲遲不見蹤影。
顧惟清恰于此時入關,時機如此巧合,實在令他心生疑竇。
西陵原比關內荒僻十倍,怎會有人在那里修行?
他費盡心機攔住嘯金令箭,又遣兩位道兵劫殺甫懷,本以為天衣無縫,豈料竟冒出個顧惟清!
若此人與甫懷道人有所關聯,自家身份恐怕早已暴露!
一念至此,蔣玉良眼皮狂跳,不由望向殿外的疾風驟雨,暗忖是否該當機立斷,一走了之。
若顧惟清將他身份告知鐵正榮,屆時再想脫身難如登天。
然則丹房中三寶丸即將出爐,此時一走前功盡棄,日后恐再難有丹成機緣。
電光石火間,他已拿定主意,性命要緊。
該做的已然做盡,蓋硯舟諸輩成敗,實與他無關,即便提前回山門避禍,主事長老也怪罪不得他。
蔣玉良按下心中驚惶,抬起頭來,強自鎮靜:“小道受玄府之命,駐守西極天關,震懾四方不遜!如今將軍嗣子遭奸人所害,小道豈能坐視不理?小道這便前去求見鐵道友,若得允準,當親自前往靈夏捉拿顧惟清歸案,交由將軍處置!”
言罷,大踏步朝殿外行去。
蔡中豪輕喝道:“上修且慢。”
蔣玉良止住腳步,卻未轉過身。
蔡中豪冷然道:“本將軍得知親子慘死,豈會無動于衷?”
蔣玉良緩緩轉過身,面帶疑惑。
蔡中豪拾起地上的披風,踱回黃金臺座:“我已請托賈上修出手,那顧惟清必死無疑。”
蔣玉良目光閃爍,亦喜亦憂。
蔡中豪坐回御座,將披風裹在身上,斜倚靠背,以手拄頰,闔上雙目道:“賈上修的門人胡壬也為顧惟清所殺,賈上修當不會聽信顧惟清的胡言亂語。蔣上修無需自亂陣腳,且回丹房看顧爐火,靜待佳音便是。”
......
晨曦初露,天將拂曉。
云英小院靜謐怡然,唯聞清風穿葉,簌簌輕響。
顧惟清端坐于秀榻之上,雖一夜未眠,卻是神清氣明,眸若寒星。
他心念微動,已將附著于靈夏儀劍上的陰華金氣徐徐煉化。
此氣屬辛金一脈,與青絲劍中所煉星砂分屬同類,柔韌有余而剛猛不足。
但見法力流轉,如驚濤滌蕩細沙,不過片刻工夫,劍上陰華盡散,重現明光寒芒,映得一室生輝。
隨后,顧惟清自袖中取出一只湛青錦囊,正是賈榆所用百寶袋,與其弟子胡壬所持形制一般無二。
顧惟清輕握錦囊于掌心,指間雷芒驟閃,束口應聲而開。
神念微轉,內藏諸物已一一浮現于心。
賈榆身家頗厚,各類丹藥法符,以及寶材玉石幾乎充塞其間,尤其以十箱星砂精粹為最,略一掂量,竟有三百余斤!
星砂品相雖不及切玉、青絲二劍,更遠遜于靈夏儀劍,可也足以打造上百件神兵利器,若摻入熔爐,用以鑄煉兵器甲胄,應能滿足一營精銳所需。
這等奇珍,竟棄置于此,實是暴殄天物。
另有凝秀珠兩匣,約一百五十余枚,珠色瑩潤,大小不一,熒熒微光明滅流轉,屬中下之品。
顧惟清素來不喜身攜長物,略作思索,連同湛青錦囊在內,諸物俱已安排好歸處。
他稍作調息,待神安氣定,復又探手入袖,慎之又慎地以食中二指拈出一張赭黃符箓。
那符箓長約一尺,寬約一寸,上書“玄黃覆身,罡煞鎮守”八個沉凝端正的古篆朱文。
字跡略顯斑駁,邊角更是殘損,粗細不均,當是符中法力流散過甚所致。
顧惟清再取出周師所賜金符,兩相比較。
一者黯淡萎靡,暮光沉沉;一者金光熠熠,氣機勃發。
同為元嬰真人所煉法符,高下立判。
顧惟清心中一哂。
自己未免太過苛責刑化良。
周師游歷北地之前,此人已止步金丹三重境多年。以此推斷,刑化良蘊化道胎,晉境元嬰當未滿一甲子歲月。
能以元嬰一重境修為,封禁一門守御神通,煉成護身符箓,倒也略有薄才。
他卻也生出幾分好奇,刑化良當年所凝金丹乃是不入流的霧丹,能修至三重境已是異乎尋常,這等劣質庸材,何以能突破元嬰之境?
此念一閃即逝,這事與己無關,暫且不必深究。
待來日行至昭明玄府,自有與此人照面的機會。
他雖不至于敢跟元嬰真人正面放對,但既已誅殺其親傳弟子,自然要早作防備。
周師不喜背后論人是非,之所以將刑化良之事詳盡告知于他,實是此人品行低劣,令人發指,周師生怕他吃虧上當,故而事先言明。
顧惟清翻掌取出寄魂之玉,起指輕輕一叩,玉中已無人聲,賈榆神魂愈見淡薄,離消散不遠。
身為關內道行最高的幾位修士之一,賈榆可謂肩負重任。
顧惟清起初無意趕盡殺絕,奈何其師徒一丘之貉,非要自尋死路,生受這煉魂裂魄之苦,也是咎由自取。
他曾將賈榆與孟烈山相作比較,如今看來,便是不提本命法寶,只論神通法力、心性手段,此人皆遠遜孟烈山。
當時他心血來潮,于那兩枚凝秀珠上暗施“虛光空月”之術,本想作為一招閑棋。
豈料賈榆忿火中燒,神昏智喪,竟毫無防備,徑直將兩枚凝秀珠煉化取用。
決戰一刻,“虛光空月”頓建奇功,賈榆徒有元嬰真人賜予的護命神通,卻無力施展,終被一劍貫顱,誠可悲可笑。
顧惟清兩指捏著一枚下品凝秀珠,輕輕一捻,頓時化作瑩瑩碎星,浸入寄魂之玉。
暗紅圓玉驟然綻出熾烈光芒。
賈榆幾近潰散的神魂得此補益,稍稍凝實幾分,卻如受炮烙之刑,又似在滾油中反復煎熬,魂體滋滋冒出青煙。
忽地,清湛靈機如一瓢冷冽冰水當頭澆落,萬千寒針一同刺入奇經百脈,劇痛蝕骨灼心,唯有無聲哀嚎輾轉。
顧惟清凝視著玉中殘魂,目光沉靜,聲若寒霜:“賈道友,我有一事相詢,你若能直言無諱,稍后自會給你一個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