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時三刻，青冥山腳下已聚集上千少年。林霽攥著從鎮上文先生那求來的引薦符，在人群中艱難穿行。昨夜月華靈玉在懷中突然發燙，此刻隔著粗布衣料仍能感受到余溫。

“肅靜！“云層中傳來渾厚鐘聲，七十二道白玉臺階自虛空浮現，每級臺階都篆刻著晦澀符文。執事長老玄衣廣袖立于云端：“登問心階者，需過三關：叩天門、斬妄念、見本真。日落前未達凌霄殿者，自行下山。“

人群頓時騷動。有錦衣少年召出飛劍試圖御空，卻在觸到第一級臺階時轟然墜落。林霽注意到臺階邊緣凝結的霜花竟泛著幽藍，暗自記下這異象。

踏上第一階的瞬間，凜冽寒氣直透骨髓。眼前景象突變，竟是青河鎮被魔修屠戮的慘狀。林霽咬破舌尖保持清醒，懷中靈玉突然涌出暖流，幻象如薄霧消散。他驚訝發現其他參選者或痛哭流涕或狀若瘋癲，這才明白所謂“叩天門“實為破除心魔。

越往上行，罡風愈烈。第七階時，有名少女突然雙目赤紅，手中匕首直刺身側同伴。林霽剛要阻攔，少女眉心突然浮現血色咒印，整個人化作黑煙消散——竟是魔宗暗樁！

午時將至，林霽終于望見終點的青銅巨門。汗水模糊視線之際，靈玉突然發出清鳴，臺階上的符文竟如活物般游動重組。他鬼使神差地踏著新出現的星位前行，周身壓力驟減。

“此子有古怪。“觀云臺上，執法長老猛地起身。只見林霽踏過的臺階綻放青蓮虛影，這是千年來唯有開山祖師顯現過的異兆。掌門清虛子掐指推算，卦象卻隱入混沌，唯見東方蒼龍星宿大亮。

林霽踏上最后三級臺階時，懷中的月華靈玉突然發出蜂鳴。眼前青銅巨門上的饕餮紋竟如活物般轉動眼珠，他分明看到那些銅鑄的瞳孔里映出自己額間有青色龍紋的模樣。

“止步！“

凜冽劍氣劃破罡風，執法長老不知何時已站在門前。這位以鐵面著稱的修士手持照妖鏡，鏡面正對林霽心口：“身負魔氣者，當誅。“

靈玉驟然爆發出月白光華，鏡中映出的卻是纏繞著金紋的青色龍影。執法長老瞳孔驟縮，劍鋒偏移三寸，削斷了林霽束發的布帶。三千青絲散落的瞬間，觀云臺上傳來茶盞碎裂的脆響。

“蒼龍現世...“掌門清虛子手中的星羅盤瘋狂轉動，天樞位迸發的青光直沖云霄。他拂袖卷起還在發怔的林霽，聲音里帶著百年未有的震顫：“即刻開啟祖師殿！“

被拎著后領騰空的少年看到驚人一幕：七十二問心階正在褪去石皮，露出內里晶瑩如玉的質地。那些曾被他誤認為是霜花的幽藍光點，此刻化作漫天星子懸浮在青冥山主峰四周，竟與昨夜仙宮幻影中的星圖別無二致。

祖師殿內，七盞長明燈無風自燃。林霽被按著跪在蒲團上時，注意到第三盞燈的火苗呈現詭異的青紫色——那燈座上分明刻著“楚昭南“三個小字。

“你且抬頭。“清虛子的聲音突然變得縹緲。林霽剛仰起臉，就見祖師畫像中飛出一道金光，沒入自己眉心。撕心裂肺的疼痛中，他聽到蒼老的聲音在顱腔內回響：“三千年了...東天青龍的血脈竟未斷絕...“

殿外突然傳來刺耳的劍嘯。二十八個刻著符咒的青銅鼎同時震動，林霽懷中靈玉自動飛出，在虛空劃出北斗七星軌跡。清虛子臉色劇變，捏碎腰間玉佩喝道：“昭南！速去鎮守九幽淵！“

“師尊又在使喚人。“清冷女聲裹著霜雪氣息破空而至。林霽只覺后頸一涼，有劍鋒貼著他皮膚擦過，挑走了懸浮在半空的靈玉。墨發玄衣的少女足尖輕點燈座，月華靈玉在她掌心發出歡快的嗡鳴。

“楚昭南！“執法長老的怒吼震得梁柱簌簌落灰，“把鎮物放回原位！“

“魔尊封印十五年來從未松動，偏偏今日鬧騰？“被稱為青冥山百年第一天才的少女勾起嘴角，劍穗上七枚銅錢叮當作響。她突然俯身逼近林霽，吐息帶著雪松冷香：“小師弟，你身上...有九幽淵的味道呢。“

昭南的劍鋒距離林霽咽喉僅剩半寸時，祖師殿外的青銅鼎突然同時炸裂。飛濺的銅汁在空中凝結成二十八宿星圖，那些本該鎮壓氣運的古老器物，此刻竟滲出暗紅血珠。

“原來如此...“楚昭南冷笑，劍穗銅錢盡數崩碎。林霽驚覺那些銅錢碎片上全刻著生辰八字——最陳舊的那枚赫然寫著“庚子年七月初七“，正是他自己的出生日期。

執法長老的劍氣橫掃而來，卻在觸及少女衣角時詭異地扭曲。林霽突然聞到濃重的血腥味，轉頭看見清虛子掌門七竅正在流出金血，地面陣紋仿佛活過來的血管般瘋狂蠕動。

“別碰那些血！“楚昭南拎起林霽的后領躍上房梁。她指尖綻開冰蓮，將滴落的金血凍結在半空：“這是大衍封魂陣，師尊早在三年前就該死了。“

九幽淵的罡風刮得人臉生疼。林霽被楚昭南拽著墜向深淵時，看見巖壁上密密麻麻掛滿冰棺。那些被封在玄冰中的修士面容鮮活，腰間玉牌顯示他們全是近十年“閉關“的長老。

“抓緊！“楚昭南突然松手。林霽下意識抱緊少女腰身，兩人急速下墜中，他后背胎記突然灼痛如烙。深淵底部傳來鎖鏈崩斷的巨響，十八根刻滿佛經的鎮龍柱正從內部龜裂。

楚昭南反手將月華靈玉拍進林霽胸口。陰陽雙魚自靈玉表面浮現的剎那，深淵底部睜開九只血色瞳孔。林霽聽到自己心臟發出兩種心跳聲，其中一道頻率竟與魔尊封印的震動完全同步。

藥王谷的月光是青灰色的。林霽跟著楚昭南穿過傀儡絲密布的山澗時，發現每根絲線都綴滿冰晶，折射出的光影里竟藏著無數雙閉合的眼睛。

“閉氣。“楚昭南突然捂住林霽口鼻。前方出現數十名巡谷弟子，他們的道袍下擺滲出尸蠟，后頸插著的金針隨步伐規律顫動。當隊伍末端的女弟子轉頭，林霽看到她左臉已經腐爛見骨，右臉卻分明是昨日問心階上偷襲他的魔宗暗樁。

避開三波巡邏隊后，楚昭南劍尖挑開藥廬門簾。正在搗藥的藥童聞聲抬頭，脖頸因轉動過快而撕裂——他的頭顱被七根傀儡絲吊在房梁，無頭身體仍在精準地研磨人骨。

林霽突然按住劇痛的太陽穴。三百年前的記憶碎片如毒蛇鉆入腦海：

玄衣女子將長劍刺入他丹田，劍穗銅錢濺上他的血。瀕死時看到的最后畫面，是對方顫抖的指尖在結重塑魂魄的法印。*

“你當年為什么殺我？“林霽脫口而出。楚昭南搗藥的手頓了頓，藥杵碾碎的絳珠草滲出藍色汁液，在石臼里匯成“小心背后“四個字。

谷底血池比夜色更濃稠。當楚昭南用劍挑起池中浮沉的七星道冠，池水突然翻涌起人形輪廓。林霽頸后寒毛直豎，那些由血水凝聚的“人“，面容竟與沿途所見的活尸弟子完全相同。

“這不是藥王谷。“楚昭南突然割破手腕，將血滴入池中。血珠接觸池水的瞬間，四周景象如褪色的水墨畫般消散，露出真實場景：

數百具水晶棺呈八卦陣排列，棺中皆是被抽干血液的干尸。陣眼處盤坐著肌膚如玉的道人，他道袍心口位置繡著的青冥山紋飾，分明是第十七代掌門的制式。

林霽的月華靈玉突然飛向道人眉心。本該坐化的尸身猛然睜眼，瞳孔中旋轉的太極圖與靈玉產生共鳴。道人的聲音直接在兩人識海炸響：“楚道友，三百年尸解之約將至，你竟帶著鑰匙自投羅網？“

楚昭南的劍比聲音更快。道人袖中射出的金針被劍氣攪碎，卻仍有半根沒入林霽肩胛。被金針刺中的皮膚下立刻凸起游蛇狀物體，林霽驚覺自己竟能透過手臂看到地面——他的魂魄正在被抽出體外。

“吞下去！“楚昭南捏碎腰間玉佩，將暗格里的冰髓塞進林霽口中。極寒之氣凍結金針的同時，她扯開衣襟露出心口封印：“看清楚，當年你親手下的禁制還在！“

道人看到楚昭南鎖骨下方朱砂符印，突然發出凄厲慘叫。他的尸身以肉眼可見速度腐壞，池中血水逆流成符，在空中拼出半句讖語：蒼龍泣血日，魔種涅槃時。

林霽在劇痛中昏厥前，看到楚昭南斬下道人頭顱。那顆頭落地后仍在說話：“你逃不過的...當年你能殺他證道，如今照樣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