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28日，上午。

保盧斯率領的第6集團軍正在向頓河方向推進，這天下午，他已經得到了發動“藍色行動”的命令，除此之外，還收到了來自元首的私人電報。

【霍特的裝甲矛頭已刺穿俄國第40集團軍右翼！你部須全速向斯大林格勒突擊，為高加索之路掃清障礙！】

保盧斯當即回電：【我軍前鋒擊退蘇軍第28集團軍第13步兵師，俘敵3200人，繳獲火炮19門，沃羅涅日東北防線已松動，三周內可抵頓河！】

幾個小時后元首回電：【鋼鐵意志終將碾碎一切！我要在頓河見證德意志的勝利！】

保盧斯折起電報紙，目光落在“高加索之路”四字上，嘴角掠過一絲冷笑，霍特的突破固然迅猛，但是他率領的第6集團軍，才是真正的決勝之刃。

參謀遞來霍特的戰報：第4裝甲集團軍已深入蘇軍防線30公里。

窗外，裝甲軍團引擎的轟鳴如雷，震得地圖沙盤簌簌作響。

“讓他們去追那些蝦兵蟹將吧。”保盧斯敲了敲地圖上的斯大林格勒，“這里的榮耀屬于第6集團軍！”

……

這天晚上，顧遠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的睡不著，這個時候的德軍已經開始發動“藍色行動”了吧，聽說在伏爾加河已經發現了德軍的空軍偵察機，他閉著眼睛回憶謝爾蓋告訴他的德軍進攻路線。

左翼霍特的第4裝甲集團軍和魏克斯的第2集團軍從庫爾斯克東北方，向東攻擊，對布良斯克方面軍實施了突擊，目標直指頓河上游的沃羅涅日。

右翼保盧斯的第6集團軍也從哈爾科夫東北發起了進攻，以斯大林格勒為目標向東南挺進，突破了蘇軍防御，并且在7月17日與蘇軍在頓河下游首次交火，標志斯大林格勒戰役正式爆發。

顧遠的心情愈發焦慮了，還有不到二十天，保盧斯就要殺過來了，自己和謝爾蓋的計劃卻沒有什么太大的進展。

現在還有安娜和薇拉這兩個不定因素。

顧遠越想越睡不著，夜色像塊浸透機油的破布，蒙住月亮，悶得人喘不過氣，顧遠準備起床去外面吹吹風。

晚上的斯大林格勒及其安靜，顧遠踱著步子走在軍營，和巡邏的士兵點頭打了個招呼，準備找了個地勢高一點的地方坐坐。

忽然，他看見一個身影正蹲彈藥箱壘成的“書桌”前，就著馬燈往本子上劃拉什么，燈光舔過他的手指，在紙頁上投下一串顫抖的影子。

顧遠慢慢靠了過去。

少年聽見響動慌忙轉身，手里的筆掉在了地上，顧遠這才看清楚對方的臉，是伊萬。

顧遠走上前撿起掉在地上的筆遞給伊萬，笑著說道：“這么晚了不睡覺，又在抄詩嗎？”

伊萬猛地合上本子，書的扉頁上“娜塔莎”幾個字一閃而過，顧遠明白了什么，啞然失笑。

自從火車上伊萬來找他之后，他也去讀了讀西蒙諾夫的那首《等著我吧》。

顧遠發現這首詩描寫的是，戰士的希望和妻子對丈夫忠貞不渝的愛和信念，怪不得在士兵里這么受歡迎，只是顧遠沒想到，伊萬這個小家伙居然也有愛慕的對象。

被顧遠嚇了一跳的伊萬看到是顧遠，心里松了口氣，接過顧遠遞過來的筆說了句謝謝，然后才說道：“我剛才沒有抄詩，我……我是在改韻腳……”

顧遠突然來了興致，“改韻腳？你是在自己寫詩？”

伊萬不好意思的點了點頭。

“寫給誰的？”顧遠明知故問。

伊萬沒有說話，低著頭沉默。

顧遠知道伊萬臉皮薄，也不再追問，靠著彈藥箱坐了下來，拍了拍地面，“坐下吧，我們聊聊天。”

這個時候，對于心情不佳的顧遠來說，伊萬是個很好排解憂愁的對象，每次這個喜歡詩歌的孩子臉上的笑容，總能讓他感受到身處戰爭之中難得的放松。

伊萬見顧遠沒有追問，也松了口氣，順從的在顧遠的旁邊坐下。

“維克多記者，您想聊些什么？”

顧遠沉思了一會兒，半開玩笑的說道：“就聊聊詩吧，我讀的詩不多，你給我講講你喜歡的詩吧。西蒙諾夫的就不要講了，托你的福，我對他已經再熟悉不過了。”

其實顧遠聊什么都無所謂，重要的是有人和他說話。

一說到詩，伊萬的眼睛就像星星一樣亮了起來，“維克多記者，您讀過葉賽寧的詩嗎？村里的老師總說他的詩是‘泥土里長出的眼淚’。”

“讀的不多，你給我講講你最喜歡哪一首吧。”顧遠隨口答道。

此乃謊言，顧遠一首都沒讀過。

伊萬興致勃勃的吟誦葉賽寧的《白樺》。

“在我的窗前，有一棵白樺，仿佛涂上銀霜，披了一身雪花……”

處于變聲期的伊萬聲音并不動聽，但顧遠閉著眼睛仔細地聆聽著，沉浸在了詩里的世界。

一陣恍惚過后，顧遠回過神來，伊萬已經將全詩都朗誦完畢。

顧遠笑著給伊萬鼓了鼓掌，原先煩躁的心情已經平靜了許多。

伊萬也笑著道謝，然后繼續說道：“維克多記者，以后如果有機會的話，我邀請您去我的家鄉吧。”

“我們家鄉的冬天就像是詩里寫的那樣，雪落在白樺林里，連呼吸都是干凈的。”

講到這里，伊萬的語氣突然低落了下來。

“可現在……哪里只有硝煙和灰燼了，真希望冬天來臨之前戰爭能夠結束，白樺樹可不會長在戰壕里……”

顧遠拍了拍伊萬的肩膀，十分肯定的說道：“放心吧，伊萬，我們一定會勝利的，以后的每個冬天，你都可以在家鄉的白樺林里朗誦這首詩，親眼看見白樺樹上再披上雪！”

伊萬是個很容易受到情緒感染的孩子，顧遠的信心給予了他很大的勇氣，他抬起頭來，臉上的笑容綻開，“您說的對，我一定會回去，我要帶著榮譽和詩，回到家鄉！”

“這樣就對了。”顧遠笑得很開心，戰爭的壓抑，讓他很久沒有露出這樣的表情了。

“伊萬，喜歡詩就去寫，你一定會成為下一個西蒙諾夫！伏爾加河畔的西蒙諾夫！”

伊萬連忙擺手，“我可不敢和西蒙諾夫比較，而且……”

伊萬靦腆的說道：“我更喜歡的詩人其實是葉賽寧，我覺得他的詩有一種力量，仿佛把我的心臟牢牢抓住了一樣。”

顧遠從善如流，“都行，那你就是伏爾加河畔的葉賽寧！”

遮擋了月亮半個夜晚的烏云消散，月光灑在了伊萬旁邊的詩集上，微風掀起一角書頁，未干的墨跡在月光下熠熠生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