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與蠻子弓手的對決算上，科斯已經救下自己兩次。

“科斯！”

眼見科斯受創，羅夏紅著眼將剩余鉛彈盡數射入蠻子隊長體內。

然而，這只能往敵人尸體平添傷口，卻無法扭轉科斯失去手臂的既定事實。

“趕緊來兩個人幫忙！”羅夏收回火槍，連忙蹲下檢查科斯傷勢，卻發現這位老兵已經利用左手和嘴巴將衣物撕成細布，獨自將傷口包扎得差不多了。

科斯右側肩膀以下空蕩蕩的，不見血肉，沒了骨頭。

只剩那充當繃帶將傷口層層裹住的細布，在隨風飄動間被鮮血浸紅發紫，讓人觸目驚心。

眾人清楚：從此之后，科斯再也無法拉弓。第二軍部失去了一位神箭手。

“區區一條手臂罷了。”科斯微微笑著，神色自若得仿佛只是失去一根微不足道的頭發，根本不值一提。

在他的觀念中，能用手臂換回羅夏這個年輕軍官的性命，妥妥是個穩賺不賠的買賣。

雖然接觸時間不長，但科斯已經被羅夏的表現所折服。

他親眼見證羅夏一手將陷入泥沼的小隊從死亡邊緣強拉回來，并且設計埋伏把蠻子一網打盡。

能在危難中主動擔起責任已是難得，更別提在緊急時刻仍能臨危不亂布局反擊對策。

幾十年來，科斯見過太多庸碌無能的新軍官。只有眼前的羅夏，令他覺得是共和國為數不多值得培養的人才。

甚至有那么一刻，羅夏身上隱隱浮現出老元帥復國征戰時的影子。

科斯知道，國家需要老兵，但更需要新生血液。

他不能放任好苗子就這樣死在自己面前。

所以，他剛才義無反顧，現在亦是毫不后悔。

“無需為我傷心，我只是將右手賭在了新時代。”

輕飄飄的一句話，卻像是大山落在每個士兵的內心。

“可你以后再也不能……”羅夏沒有繼續說下去，只是嘆氣。

“我們國家只是失去了一位神箭手士兵，卻迎來一名神槍手軍官。”

羅夏站起身來，鄭重地對科斯行了軍禮。

所有士兵不約而同跟著羅夏做出同樣動作，對這位頭發斑白的老兵致以最崇高敬意。

隨即，眾人目光聚焦于人群中央的羅夏。

即使無聲，但那些眼神分明在說：“等待長官下一步指示。”

是的，事情遠未結束。

羅夏頷首，邁步走向那群早就舉手投降的蠻子。

士兵們默默跟在身后，整整齊齊。

當看到羅夏等人靠近，蠻子立馬七嘴八舌地嚷著:“【喀爾瓦語】我們投降，別殺我們，我們什么都愿意做！”

在屠戮奧維斯人時，你們可曾想過會變成任人宰割的獵物！

羅夏只是微微瞇起雙眼。

那眸子內快要溢出成實質的怒火，嚇得這群敗犬閉嘴低頭，生怕在下一秒遭受毒打。

“【喀爾瓦語】說出你們大部隊的行進路線。”

羅夏這句話極具奧維斯人口音，讓本就發音奇怪的【喀爾瓦語】聽起來更是艱澀拗口。

但是，口音影響不大。

在死亡威脅下，蠻子自會逼迫自己聽懂。

“【喀爾瓦語】知道知道。我告訴你，能放過我嗎？”說話的正是辱罵過羅夏的辮發蠻子。他以為抓住救命稻草，上前搶答。

當初有多囂張傲慢，此刻的辮發蠻子就有多卑微諂媚。

緊接著所有蠻子再次爭先恐后嚷著，最后甚至互相毆打，紛紛表示自己才是最清楚路線的人，生怕錯過得救機會。

相較于愚蠢，為活命而互相殘殺的丑陋行為更令人作嘔。

羅夏輕哼冷笑。

身后的士兵們察覺到羅夏臉色，直接踏步向前，將長矛懟向蠻子，“都給我安靜點！”

羅夏則是一把抓過旁邊士兵的長矛，在沉默中直接捅穿辮發蠻子的心臟。

所有人立即默不作聲，無論是蠻子還是士兵。

再次重復剛才的問題，羅夏很快得到想要的答案：蠻子大部隊的路線和先前猜測的幾乎一模一樣。

羅夏轉身離開，淡淡道：“給他們個痛快吧。”

對敵人仁慈，便是對自己人殘忍。

對待想要殺害自己的敵人，羅夏不會心慈手軟。

悲鳴沒有持續多久，長矛的尖頭再次沾滿蠻子鮮血。

“接下來打算怎么做？”科斯好奇地問道。“要和大部隊匯合嗎？”

“不，沒必要。”羅夏搖頭。

現在追上大部隊匯合意義不大，羅夏想到更好的主意，“我打算從蠻子后方切入和穿插，分散敵人注意力，緩解威廉中校的正面壓力。”

“好小子，你這包屁股的戰術和當年的老元帥真是如出一轍！真夠狡猾的，但確實是個好計謀。”

科斯捧腹大笑著，隨后深深吸了口氣，左手猛然撐地，踉踉蹌蹌站起身來，“別看我這樣，我左手依舊能一刀一個蠻子。”

他一邊說話，一邊揮舞著彎刀，彰顯自己的手上功夫。

但科斯參加下場戰斗的想法，馬上遭到羅夏的嚴令拒絕。

“你們兩個人騎術比較好，挑兩匹最好的戰馬，帶著科斯上士回軍部治療。并且，通知預備隊立即出擊！”

見科斯嘴唇微動，似乎還想爭取上戰場的機會，羅夏不得不動用自己的權力，“科斯上士，這是命令，必須服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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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領著士兵總算趕到蠻子大部隊的后方。

在路上，羅夏認出隊伍里頭某個熟人，是那個曾經生氣地將魔導具扔給自己的男人。

“巴托，對于你兩個哥哥的死亡，我深表遺憾。對不起。”

即使是穿越之前發生的事情，羅夏還是覺得應該給巴托道歉。

態度誠懇，讓巴托為之一愣，不敢相信這是羅夏會說出來的話。

畢竟，就在前不久，羅夏可是二話不說就一矛扎死蠻子。

微張著嘴許久，巴托緩緩回答：“……長官，是您的指揮挽救了我們。而且，剛才我已經手刃了仇人。”

其實，巴托清楚，以蠻子沖入第三軍部時帶來的混亂，保住性命已是艱難無比，沒能拿好魔導具實屬正常。

只是，當時他實在難以接受兩個哥哥的死亡，便將親人死亡歸咎于羅夏頭上。

現在大仇得報，他的眼神只有理解和釋然。

“愿他們保佑你所向披靡。”羅夏學著記憶中的習俗，對巴托祝福。

天空終于飄起雨花，隨即變大，時而稀疏時而密集。

雨聲蓋不住前方傳來的吶喊聲，蠻子大部隊與威廉中校連隊正在交戰。

除去羅夏隊伍及被殺的蠻子小隊，雙方人數應該是180比70左右，蠻子占據絕對優勢。

可從后方繞過來的羅夏卻驚訝發現，擔心的“一邊倒”并沒有發生，蠻子的人數也不像是有180人的樣子，滿打滿算頂多140人。

審視周圍，不少蠻子被滾木和大石埋住，羅夏不禁感嘆：“不愧是參謀長。”

戰場中，人們早已下馬，正展開貼身白刃戰。

長矛、長劍與彎刀在雨中狂舞，瘋狂攪動著脆弱的血肉。

無論蠻子還是士兵，在倒下瞬間就立馬掙扎著站起，生怕被踐踏進地里或是被亂刀砍成血人。

濺起的水流和雨水混雜著沖刷大地，洗不盡土地表面的鮮血。

生存與死亡，在此地激烈對抗著。

以羅夏這個旁觀者視角，雙方勉強算是打得難分難解。

可只有身處于風暴中心的威廉中校，才真真正正切實感受到迎面撲來的戰場壓力。

這看似還能與蠻子抗衡的陣型與戰線，實際上全靠最后一口氣在支撐著。

隨著士兵人數減少，已經隱隱有崩潰的跡象。

然而糟糕的是，此時距離預備隊到達的時間還早著。

“都給我頂住！”威廉左側腋窩夾著的長矛刺穿蠻子腹部，右手持劍反手劈開敵人甲胄，鮮血濺臉他卻騰不出手擦拭。

提著嗓子，他盡可能將嗓音放大：“預備隊就要到了！”

為了保住連隊僅剩不多的士氣，謊言必不可少。

就在這時，連隊右側接連發出慘叫，又有三四名士兵被砍翻在地。

陣型被生生撕出一個缺口，一小支蠻子隊像把小刀即將貫入連隊。

不好！

威廉暗叫一聲，想要安排士兵填補窟窿，可此刻每個士兵都自顧不暇，哪里能騰出多余人手。

他多么希望此刻能有神兵天降，幫他減少壓力。

“莫非，真的守不住金礦的秘密？”

當看到蠻子后方還有一隊鐵甲騎兵沖鋒而來時，威廉中校本就瀕臨絕望心情頓時雪上加霜。

“可惡，蠻子居然還有援兵！”

只是，那遠方傳來聲音隨著距離拉近而變得熟悉。

“為共和國榮耀，沖鋒！”

“忠！誠！”

等等，這聲音怎么這么像是羅夏。

威廉中校定睛一看，果然如此！

那從后方沖鋒過來的，不是蠻子，而是羅夏。

從剛才看到陣型將要被突破時，羅夏就開始行動。

與馬歇爾莽撞戰術不同，這次沖鋒經過羅夏的深思熟慮：蠻子完全沒有注意到后方，沒有足夠時間組織方陣防御。

當蠻子們聞聲回頭，馬蹄已然高揚，越過頭頂。

羅夏帶領的騎兵沖擊之下，蠻子被撞得四散而去。

“給我死！”領頭的羅夏長矛往下猛扎，將蠻子的心臟處穿出恐怖血洞。

這支本要突進連隊的蠻子小隊在沖鋒長矛下，片刻后便成為此地亡魂。

但蠻子首領很快就恢復鎮定，立馬分出小隊強行逼停羅夏這支奇兵。

羅夏一行人沒有猶豫，立即翻身下馬。

借著下降的助力，羅夏再次發出穿心攻擊擊殺一人，只是落地的瞬間來不及防御，被兩把彎刀刮傷右腿。

鮮血飛濺，難言的疼痛讓他身體一軟。

在即將單膝跪地之際，羅夏勉強用長矛撐住身體。

但這也讓羅夏露出破綻，引得更多的彎刀從四面八方襲來。

眼見身體就要被彎刀切碎，小隊其他成員連忙沖了過來。

“保護羅夏長官！”

隊友勉強幫他抵擋住這波攻擊。

抓住這個間隙，羅夏顧不得傷口，以長矛開路，強忍著疼痛閃轉騰挪，往威廉中校那邊跑去。

只不過，在這期間又添上些許多深度不一的傷口。

羅夏威廉兩人肩膀相撞，羅夏扯著嗓門，讓自己聲音盡可能傳到整個戰場：

“我已提前派人回去讓預備隊出發，應該就要到了，大家堅持住！”

羅夏從后方沖擊敵軍已是天大的好消息，此刻威廉中校聽聞預備隊能提前到來，更是激動得有點說不出話來，只能不斷稱贊：

“好好好！羅夏少尉你非常好！”

所有士兵再次迸發出力量，紛紛將武器往蠻子身上招呼過去，硬生生將戰線往前挪了十米。

可是人數差距依然是不可忽略的事實，戰線很快便被推了回來。

“都是些混賬東西！”

即使行動有點不便，但羅夏還是跟著隊伍與蠻子廝殺。

沒辦法，他的生死和連隊綁在一起，一損俱損，無法置身事外。

在扎穿兩個蠻子胸口后，羅夏手中長矛被打落在地，前方蠻子彎刀就往手臂砍來。

眼見羅夏雙手就要被砍斷，旁邊的威廉左腿一挑，將地上的長矛彈打到蠻子的手腕上，震得后者緩住片刻。

羅夏趁機掏出釘頭錘似的魔導具往對方頭部砸去……

所有人戰到麻木，殺到失神……

戰斗已經到了憑借本能揮舞武器的地步。

肌肉酸痛折磨著神經，羅夏警告自己：不能停下。

到底過了多久，雨才漸漸停歇，最初的曙光越過山巒，開始照耀在這片大地之上。

夜幕褪去，天總算亮了。

視野盡頭，那地平線上方出現期盼已久的隊伍。

領頭的人高舉旗幟，正是繡著第二軍部的圖案。

預備隊，如羅夏所說的提前來到此處！

“【喀爾瓦語】撤退！”蠻子首領明白敗局已定，狂吼一聲后就要轉身逃跑。

可威廉會放過他嗎？

絕不可能！

“羅夏少尉，開槍！”

在威廉中校還沒發聲之前，羅夏就已經完成火槍的彈道校準！

砰地一槍，剩余的鉛彈破空而至。

蠻子首領雙腿剎那間多出個彈孔，整個人因慣性而跪倒在地。

射擊仿佛抽空羅夏最后幾絲力氣，那緊繃成麻繩的精神也因此撕裂。

他再也支撐不住，雙眼一黑往后倒在土地上。

在最后的意識中，他依稀聽到滾滾馬蹄聲臨近，許多聲音沒有節奏地狂喊著：

“勝利，我軍勝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