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孫先撤了。

李世民陪同下，大熱的天，鄭觀音騎著馬在洛陽城閑逛。

當然，就兩個人是不可能的，二人之外，李世民帶了兩個隨從，鄭觀音這邊，則是魏徵和一個隨行的護衛。

總共就這么六騎，其中李世民與鄭觀音并排兩騎在前，而剩下四騎不近不遠跟在后面。

好消息是，天氣雖然炎熱，但整個洛陽城，因為地廣而人稀，本身又有著充足的綠化，是以既清幽，又不太會被曬到。

這一點跟長安城是高度相似的，長安也好，洛陽也罷，一個個所謂的坊，在現代人眼中，大抵便是坊墻圍起來的村子。

所謂進城，其實跟進村差不多，只不過住戶實在稀少，茂林翠竹實在多，故爾又有種進了淡季景區的感覺。

忽然鄭觀音勒馬停了下來，指著不遠處一處還在開工的工地，疑惑問道：“那是做什么，那么多人，物料那么多，難不成是要修建佛塔？”

宮殿是不可能的。

洛陽宮城的位置，在洛水北岸的西北角，而這工地，卻在洛水以南，離得實在是遠了些。

如此，鄭觀音能想到的，便只有佛塔。

李世民看了看，笑道：“鐘樓，若是過一兩月再來，太子妃便能看見那里有一座高聳的鐘樓，頂部有一口大鐘，每日都會精準而自動的敲鐘報時。”

“自動？”

“意思是，不用人敲？”

鄭觀音頓覺詫異。

原本她就好奇，隨口那么一問，沒曾想竟還有如此神奇之事。

李世民笑道：“差不多，不能完全脫離人，但基本上也不怎么用得上人。

除此以外，計時的準確度也會比以往的水漏沙漏高很多，若有興趣，日后太子妃得空不妨來參觀一二。”

其實就是一座巨型的機械鐘，類后世的倫敦大本鐘，本身原理并不復雜，采用以重力驅動的齒輪系統來報時。

可相比當下的水平，毫無疑問，那是妥妥的高科技，甚至，神跡。

這也是李世民親自設計，欲要打造的本年度洛陽地標建筑，一來便于日常的工作和作息管理，二來也無形中匯聚一種氣象，凝聚并鼓舞人心。

鄭觀音靜靜看著，說實話，她還是不太能理解，便如過來的路上看到的許多事一般。

盡管她出身世家，自幼便接受良好的教育，讀了很多書。

待馬兒重新起步，不多時，她又停了下來：“那邊是？”

“磨坊。”

“水力的，以洛河之水為動力驅動，無償為百姓舂米磨面。”

“有興趣太子妃可以去問問高明青雀，這是他倆設計并帶人建造的。”

說起此事，李世民不由也是一陣自豪。

因為這真跟他關系不大，這水力磨坊，實打實就是李承乾和李泰的作業。

也可以說是學習水力系統知識后的階段性畢業設計。

鄭觀音卻有些瞠目結舌：“二郎沒說笑，真是高明跟青雀，不是你，也不是將作監都水監的工匠？”

原理大致還是可以理解的。

一則水排已經出現很多年了，利用流水作為動力驅動機械裝置并非才出現，二則這一路過來，那一座座或大或小的圓形水車，實在是沒少見。

但打死鄭觀音都不信，如此浩大的工程，居然是兩個小孩設計并帶人施工的。

沒記錯的話，他們好像都還不到十歲吧？

李世民哈哈大笑：“自然不是說笑，到時候太子妃就知道了，月余不見，那倆小子長進不小呢！”

鄭觀音想了想：“所以，無償也是真的？”

“自然。”

“治安維持是城防司出人，本身有俸祿。”

“設施的維護，損耗，歸縣衙。”

“百姓們過來，只要自己動手加料，把稻米去殼小麥磨粉便好。”

“不過要遵守秩序，聽從安排，說白了，每天過來的是哪些坊哪些村子，都是提前安排好的。”

“往后慢慢的應該就不用這么麻煩了，但凡有適合的條件，不出意外，很快就能就近建造這樣的磨坊。”

“……”

其實真不是什么大事，至少眼下的李世民看來如此。

可歷史上，這些都是官方與統治階層壟斷的，就在他的雉奴統治期間，民間不允許建造水力設施，官方與統治階層靠加工米面，獲得龐大的利益。

與之相對應的是，明明有小麥，百姓往往也只能整粒麥子煮出來的所謂麥飯。

這聽起來很可笑。

不就區區一個水力磨坊嗎，何以金貴至此，連皇帝都親自下場？

可事實就是這樣，當小麥開始席卷，越來越多的人種植小麥，開始以麥為主食，利用水力驅動，不怎么消耗人力物力的面粉加工便成了統治階層牟利的利器。

鄭觀音沉默不語。

也不知她到底在想些什么，此后的好長一段時間她都沒再看口，只慢慢走著，看著。

其實也沒太大變化。

畢竟時間不長，人力有限，要干的事情又特別多，這樣的情況下，能在洛陽城建鐘樓，搞水力磨坊，已經很不錯了。

更多的，如火藥作坊，水力鍛造中心，食鹽加工廠，等等，因為種種原因，根本就不在洛陽城。

許久，她才忽然側過臉來，一聲輕嘆：“二郎應該不會讓鄭家好過吧？”

也是想了好久才開口的。

此行目的有二，其一，助東宮拿下食鹽經營權，其二，為娘家滎陽鄭氏鄭氏斡旋。

這也是她之所以要李世民陪著逛洛陽城的根本原因，食鹽經營權還好，可以找一個公開的場合在魏徵等人在場的時候談，可娘家的私事，她必須單獨詢問。

這也是她不得不為之事。

她自己無所謂，左右不過娘家衰敗，連帶著她失去依仗，失去價值，被冷落。

左右這些年來她也看清了，或許從一開始，她的太子夫君對她就沒什么感情，她之于她的太子夫君，不過是一件衣物，有利用價值。

可她還有孩子。

如此，哪怕從不認為自己有能力斡旋，有資格斡旋，她依然不得不開口。

聞言李世民半點不覺意外，笑著反問道：“所以，太子妃此行是為了娘家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