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點四十分，鬧鐘已經響過第三遍。林靜站在女兒房門口，手指在門框上敲出急促的節奏。

“婷婷！起床了！再不起來又要遲到了！“她的聲音像一把鈍刀，在清晨的空氣中劈開一道裂縫。

房間里傳來窸窸窣窣的響動，然后是女兒含糊不清的應答：“知道了...“

林靜轉身走向廚房，把西紅柿雞蛋面端上桌子，動作因為急躁而顯得生硬。窗外的櫻花樹被五級大風吹得東倒西歪，粉紅的花蕊拍打在玻璃上，發出細碎的聲響。天氣預報說今天會降溫，她得讓女兒多穿一條褲子。

八點整，林靜把婷婷書包放到大門口，婷婷的房門依然緊閉。她的太陽穴突突跳動，一股熱氣從胸口竄上來。

“哈寶崽！你到底起沒起床？“她猛地推開門，看到女兒正坐在床上，手里拿著兩件衛衣來回比劃。

“我在選衣服...“婷婷的聲音輕飄飄的，眼神還帶著初醒的迷茫。

“選什么選！隨便穿一件不行嗎？你看看都幾點了！“林靜一把抓起一條黑褲子扔到床上，“穿這個！今天降溫，再加條褲子。“

婷婷慢吞吞地套上衛衣，手指在衣領處整理了半天。林靜看著她磨蹭的動作，感覺有無數螞蟻在血管里爬行。自從進入更年期，她的耐心就像沙漏里的沙子，流失得越來越快。

“你能不能快點？每天都是這樣，非要遲到才高興是嗎？“林靜的聲音不自覺地提高了八度。

“我這不是在穿嗎...“婷婷小聲嘟囔著，終于開始穿褲子，但動作依然像被按了慢放鍵。

八點十五分，婷婷終于坐在了餐桌前。她盯著面前的西紅柿雞蛋面，手指無意識地撥弄著筷子。

“吃啊！發什么呆？“林靜站在廚房門口，手里的抹布被她擰成了麻花。

“我不太餓...“

“不餓？不餓你昨天晚上抱著手機看到幾點？睡眠不足當然沒胃口！“林靜感到一陣眩暈，更年期帶來的潮熱讓她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從今天開始，停掉你一個月的網球課！一個沒有自律性的人打什么網球？天天回家就知道看手機！“

婷婷猛地抬起頭，眼睛里瞬間蓄滿了淚水：“憑什么？網球是我唯一喜歡的課！“

“就憑你這種態度！“林靜拍了下桌子，牛奶杯里的液體劇烈晃動，“你看看現在幾點了？八點二十了！你什么時候才能對自己的事情上點心？“

婷婷把筷子重重摔在桌子里，筷子與桌面碰撞發出刺耳的聲響。她一言不發地背上書包，穿上鞋子，用力甩上了門。那聲巨響在林靜耳邊回蕩，像是對她教育失敗的無情宣判。

房間里突然安靜下來，只剩下窗外呼嘯的風聲。林靜跌坐在椅子上，雙手不受控制地顫抖。她知道自己剛才的話太過分了，那些威脅毫無意義，只會把女兒推得更遠。但她控制不住——每當看到女兒那副滿不在乎的樣子，她就覺得有團火在胸腔里燃燒。

“我這是怎么了...“林靜捂住臉，指縫間滲出溫熱的液體。更年期的情緒波動像一場無法預測的風暴，隨時可能將她吞沒。而青春期的女兒就像一面鏡子，照出她所有的失敗與無力。

收拾餐桌時，林靜的手仍在發抖。她想起昨晚臨睡前，又一次發現婷婷坐在馬桶上看手機。當時她沒收了手機，兩人又是不歡而散。這樣的拉鋸戰幾乎每天都在上演，讓她精疲力盡。

“也許我真的不適合做母親...“這個念頭像刀一樣劃過心頭。林靜走到陽臺上，冷風撲面而來，吹散了她鬢角的汗濕。有那么一瞬間，她真的想逃離這一切——背上包，離開這個家，讓彼此都獲得解脫。

但理智很快回籠。林靜深吸一口氣，走回女兒的房間準備整理床鋪。當她掀開被子時，一本粉色封面的信封本從枕頭下露了出來。那是婷婷寫給林靜的，她希望媽媽看到她的心思。

林靜猶豫了一下，還是翻開了第一頁。作為母親，她知道這樣做不對，但此刻她太需要了解女兒的真實想法了。

“10月15日：今天又和媽媽吵架了。我知道自己動作慢，但早上就是起不來，全身都沒力氣。醫生說這是青春期的正常現象，可媽媽根本不聽解釋...“

“10月20日：數學考了68分，不敢告訴媽媽。她最近脾氣好大，動不動就發火。我知道她更年期難受，但她為什么不能理解我也很難受？身體每天都在變化，有時候莫名其妙想哭...“

“10月25日：好累。媽媽又罵我玩手機，可她不知道我只是在和同學討論作業。她總說我不自律，可她見過我訓練網球時有多認真嗎？為什么她永遠只看到我的缺點...“

字跡時而工整時而潦草，有些頁面還帶著明顯的水漬痕跡——那是眼淚干涸后留下的印記。林靜的心臟像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呼吸變得困難。她從未想過，在女兒看似叛逆的外表下，藏著這么多無人訴說的痛苦。

林靜輕輕折好信紙，放回信封。她坐在女兒床邊，看著墻上貼著的網球明星海報和幾個獲獎證書——那是婷婷為數不多愿意堅持的事情。而她剛才卻威脅要剝奪女兒的這個快樂源泉。

窗外的風漸漸小了，陽光透過云層灑在木地板上。林靜突然意識到，她和女兒就像兩棵相鄰的樹，一棵正在經歷秋天的落葉，一棵迎來春天的抽枝，卻因為生長節奏的不同而互相埋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