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邦赤腳踩過丹水畔的鵝卵石，冰涼的河水漫過腳踝。這個沛縣亭長出身的義軍領袖，此刻像老農般蹲在河灘，手指捻著混在泥沙中的焦黑粟粒——這是三日前秦軍突襲焚糧的殘跡。

“沛公，鞋履。“盧綰捧著鹿皮靴追來，火光映出他臉上新添的箭疤。劉邦卻將靴子擲入河中，看它載沉載浮地漂向對岸楚軍營寨：“讓項籍小兒看看，他劉季叔叔連鞋都穿不起了！“

河風送來對岸的楚歌聲，夾雜著戰馬不安的嘶鳴。蕭何舉著火把趨近時，發現劉邦正用樹枝在泥地上勾畫——歪斜的線條組成咸陽城防圖，某些節點旁畫著奇怪的符號（阿拉伯數字）。

“子嬰小兒在驪山造的新弩，射程足有三百步。“蕭何的嗓音比月光更冷，“昨日探馬來報，蒙毅帶著刑徒軍墾田，用的犁鏵能日耕二十畝。“

劉邦突然抓起泥塊砸向水面，驚起夜棲的白鷺：“他娘的！暴秦都要亡了，還墾個鳥田！“濺起的水花打濕蕭何的袍角，露出內襯的補丁——這是用曹無傷送來的秦軍旌旗改的。

中軍帳內，樊噲的剁肉刀深深楔入案幾。這個屠戶出身的猛將，此刻瞪著銅鈴般的眼睛：“讓老子帶三千人夜襲？你當武關楊熊是吃素的？“

張良的羽扇輕輕拂過劍拔弩張的空氣：“樊將軍的勇武，自然能破秦弩。只是...“他忽然展開羊皮卷，墨跡勾勒的驪山地形圖上，某個紅圈標注著“工坊“二字，“若得此間工匠，楚軍何愁無弩？“

曹參的指節在鎧甲上敲出悶響：“某愿率死士潛入，只是...“他瞥向帳角陰影里的身影，“需得內應相助。“

陰影中的人向前半步，火光照亮他黥面的疤痕——正是三日前“戰死“的秦軍都尉陳平。這個被劉邦用三十車粟米換來的降將，此刻解下染血的布包：“武庫換防口令在此，還有...“他抖開半幅旌旗，赫然是章邯軍的“邯“字大纛。

劉邦突然放聲大笑，笑聲震落梁上積塵：“好！好！暴秦有蒙毅墾田，我楚軍有陳平墾心！“他抓起酒壇痛飲，渾濁的酒液順著胡須滴落，在羊皮地圖上暈開“咸陽“二字。

戌時的伙房煙熏火燎，周勃蹲在灶膛前添柴。這個吹喪樂出身的曲長，正用火鉗在灰燼中勾畫明日行軍路線。忽然有團裹著密函的荷葉落入火堆，焦香中飄出熟悉的墨味——是蕭何的筆跡。

“三更，糧車。“周勃默念著隱顯的字跡，余光瞥見管糧倉的審食其正在偷舂米。這個面白無須的文吏，總在量斗底部墊薄木片，克扣下的粟米卻轉手賣給楚地糧商。

“審兄，借個火。“周勃湊近時突然出手，袖中短刃抵住對方腰眼，“你說要是沛公知道，送往項將軍軍的糧車里混著沙石......“審食其的冷汗滴在量斗上，沖開浮灰露出底層夾板——里面塞滿楚式箭簇。

更夫的梆子聲救了審食其。周勃收刃退開時，順手摸走他腰間玉玨——這是趙高舊物，邊緣刻著“少府“銘文。灶火明滅間，兩人目光相撞，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殺機。

子時的哨塔上，夏侯嬰正在調試新繳獲的秦弩。這個曾是沛縣車夫的神射手，突然發現望山刻度與楚箭制式不符。當他俯身查看時，脖頸突然貼上冰涼的劍鋒。

“夏兄好興致。“韓信的聲音比劍更冷。這個執戟郎中出身的謀士，手指在弩機卡榫處輕點，“秦人在這裝了自毀機關，三發之后必炸膛。“

夏侯嬰的喉結滾動：“韓兄是要向沛公告發？“

“我要你明夜用此弩射陳平。“韓信收劍入鞘，月光照亮他懷中半幅竹簡——是章邯寫給子嬰的血書抄本，“沛公身邊，只能有一個陰謀家。“

遠處傳來杜鵑啼血般的夜梟聲。夏侯嬰的箭突然離弦，射落韓信的幘巾，露出額角新鮮的鞭痕——這是昨日頂撞項羽特使的代價。

“沛公要的是咸陽，項籍要的是霸權。“韓信拾起幘巾，語聲輕如耳語，“而你我，要的是亂世中的活路。“

寅時的營寨飄起細雨，虞姬的紅衣在帳間掠過。這個被項羽強占的吳中女子，此刻懷抱的并非琵琶，而是裹在楚纛中的秦人嬰兒。孩子的啼哭聲驚醒了假寐的范增。

“妖孽！“范增的鳩杖掃翻藥罐，褐色的藥汁在竹席上蜿蜒成河圖，“此子眸帶重瞳，乃亡楚之兆！“

虞姬反手拔出項羽所賜的短劍，劍鋒割斷一縷青絲：“亞父可聽過'秦箏楚瑟'？“她忽然撫弦而歌，調子卻是《秦風·無衣》。帳外巡邏的楚卒紛紛駐足，有人跟著哼唱起家鄉小調。

項伯掀簾闖入時，正撞見范增的龜甲在案上炸裂。飛濺的碎片劃破虞姬的面頰，血珠墜在嬰兒襁褓上，竟與項羽軍旗的赤色一模一樣。

“江東子弟正在營外鼓噪，說要回吳中收稻！“項伯的鎧甲上沾著泥漿，那是彈壓亂軍時濺上的，“沛公那邊...也在傳唱秦曲......“

辰時的戰鼓未響，劉邦已被喧嘩驚醒。這個慣于和衣而眠的梟雄，赤腳沖出營帳時，看見蕭何正用算籌抽打幾個逃兵——他們懷里揣著秦軍散發的“賜田契“。

“沛公！武關急報！“盧綰的嘶吼混在風中。楊熊的弩箭釘在轅門立柱上，箭桿綁著的帛書墨跡淋漓：“赳赳老秦，共赴國難！“每個字都透著驪山青銅的冷硬。

韓信突然策馬闖入，馬蹄踏翻熬粥的陶釜。滾燙的粟粥潑在“項“字軍旗上，露出背面繡著的玄鳥紋——與章邯血書上的印記如出一轍。

“沛公！“韓信舉起半枚虎符，“驪山工坊的暗道已開，只是...“他忽然咳出黑血，“陳平給的路線圖...有毒......“

劉邦的草履深深陷入泥濘。他望著對岸升起的狼煙，忽然想起那日丹水河灘的漂靴——此刻那靴子或許已沉入咸陽護城河，被新鑄的耬車碾作齏粉。

午時的烈日曬蔫了楚軍旌旗，虞姬坐在紡車旁，將染血的繃帶織入麻布。嬰兒的啼哭聲中，她哼著改編過的《黍離》，調子卻被項羽練戟的破空聲割得支離破碎。

范增的龜甲在火盆中蜷曲變形，裂痕逐漸顯現出“亡秦者楚“的古籀文。老謀士沒有看見，虞姬的織梭里藏著半片玉玨——那是韓信昨夜塞給她的通關符節，邊緣刻著“漢中“二字。

驪山方向的天空泛起詭異的青灰色，那是工坊濃煙與焚書灰燼交織的陰云。在這片籠罩關中的迷霧之下，有人看見劉邦的草履印正踏著章邯的血跡，有人聽見蒙毅的耬車聲碾過韓信的咳嗽，而所有人心底，都回響著子嬰玉簡倒計時的滴答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