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手捧花放進了帶來的小袋子里，本來是用來裝我補妝的化妝品的紙袋，沒想到裝花也這么合適。這頓免費酒席吃得很飽，飯后我提出想去附近散散步，我們就在附近的江邊逛了逛。

余光注意到什么，我趴在欄桿上，兩手曲起，用手做了個“望遠鏡”。江面另一邊的高塔周身圍繞著五顏六色的光芒，還有我愛“xx”(城市名）的動畫，看上去很有趣，也有其他人的名字，應該是某個珍惜他的人花錢投的。過一會兒，又有今天結婚的人的合照出現，每對新人都笑得很幸福，眼里滿是對未來的希冀。

我迎著風，任發絲在風中搖晃，回頭看向陳桁時，他的頭發沒有幸免，被晚風吹得凌亂，就那么笑著看我，手臂上掛著我的小袋子，我抿了抿唇，問他，“你應該知道吧，我說想要捧花，是隨口說說的。”

“嗯，我知道。”陳桁時垂眸看了眼我飄搖的裙擺，走上前，他注視著我的眼睛，身后的江面往遠了看，城市霓虹，水波流轉，他眼中卻只有一道風景，“但你想要。”

人真是最為感性的動物，一點點感動，就會記在小小的心里，心會慢慢變成一個大的，裝滿了感動的許愿瓶，被人撬開一角，就會有數不盡的感動偷跑出來。

最近我說那三個字越來越順口了，或者說，他已經成為了我可以無所顧忌說那三個字，可以讓我大大方方表達愛意的人，之前，都是只說“喜歡”的，在一起這么久，說了好幾次，也還是會不好意思，我揪緊裙邊，正欲開口，“我……”

“這次換我說吧。”他打斷我，在風停止的時候，抬手拂過我的臉頰，整理我亂飛的頭發，他輕聲喚我，“知幸。”

“嗯？”我自然地上手替他整理頭發。

“我愛你。”那一刻，呼吸凝滯。他的手覆上我的臉頰，炙熱的目光吻過我的眼，好似這夜里最為奪目的光點，聽到的那一瞬間，我紅了的眼眶替我回答了他，此時風起，劃過每一片樹葉，宛若大自然對我們的祝福，我們即將奔涌而出的愛意，在這夜里泛濫。

體驗婚禮的那家店是需要預約時間的，避免撞上，一天就只接待五對情侶，得到邀請函的人才有資格。從早上七點到晚上十點都可以預約，我們打電話過去預約比較晚，所以被定在了最后。

那邊說已經幫我們選了幾套合適尺寸的衣服，讓我們提前兩個小時去試，婚禮的時間會控制在兩個小時左右。我和陳桁時在化妝室里化了妝，發型師還幫我盤起了頭發。

他先去換西裝了，在這期間，我也去換了婚紗。我沒提前做功課，在婚紗店店員幫我穿婚紗的過程中，難免有些不自在，不過她們都很溫柔耐心，知道我沒有什么經驗，都在輕聲安撫我的情緒。

原本，陳桁時是不可以陪在我身邊的。店員姐姐說新郎和新娘要到婚禮儀式開始的時候才能見面，可是陳桁時不在身邊，我總覺得不踏實，會有點害怕，我問她們，能不能讓我男朋友換好衣服后來陪我一會兒，然后再分開。

她們服務態度很好地說：“當然可以，這是你們的婚禮，你們決定就好，我們也只是提出建議的一方。”

“我們的……婚禮。”想到一會兒陳桁時會過來，我愣愣地低下頭，忍不住笑了笑。

全身鏡在外面，我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掀開簾子一邊，探身看了看，換好了西裝的陳桁時一手搭在沙發椅背上，一手玩著手機，聽到聲音，他抬起頭，我四處張望了下，除了店員和他之外再沒有其他人，便拉開了簾子。

陳桁時那個露了點額頭的發型和合身的西裝為他平添了幾分矜貴公子哥的氣質，以至于看向他的我犯了花癡，不過也就是在心里。

我期待地看向他，他不說話，失神地盯著我的臉，又緩緩下移，去看那身婚紗，我捏著婚紗最外層的薄紗，緊張地問道：“好、好看嗎？”

“嗯，很好看。”他的臉上沒什么情緒變化，眼神倒是非常誠實地黏在了我的身上。

我被他這誠實的目光看得不自然起來，抬手撩了下耳邊的發絲，“還、還有一套，你等我試完，幫我選選。”

“嗯，好，”陳桁時低頭輕笑，那句話不偏不倚地傳入我的耳中，“我也太有福氣了。”

他意識到自己的心聲被嘴巴泄露，也不著急掩飾，他抬眼看向我，歪了點頭，意有所指地開合唇瓣，“我的。”

第二套換完出來，他仍然會有十分良好的情緒價值給到我，他嘴巴微張，瞳孔里滿是欣賞和驚喜，還有些……癡迷，“這一套穿在你身上也特別好看，剛才那套華麗美艷，這一套溫婉大方，也太美了……眼光太好了吧，藍知幸小姐。”

我拼命壓下嘴角，提起裙擺走下白色圓臺，在他眼前轉了一圈，期待地對他眨了眨眼睛，“怎么樣？你覺得哪套更好看？”

他垂下眼眸，似乎是在認真地用記憶比對兩套婚紗的區別，“兩套婚紗的裙擺都剛好能夠蓋住腳，不拖地，上面的花紋也各有千秋，第一套的花紋比較繁復，第二套以簡約為主，真要說的話，第一套吧，沒看錯的話，上面有你喜歡的玫瑰圖案，而且第二套的一字肩，你一直在調整，我在想，是不是穿著不太舒服？”

我笑而不語，心想著不愧是陳桁時，我自以為不會被注意到的小動作，竟然被他這么精準的捕捉到了，一字肩那一套上面的紗蹭到皮膚會覺得有點癢有點痛，所以我才不斷地調整。

他反問我，“你呢？你更喜歡哪一套？”

“嗯……”我故作思考狀，主動拉上簾子，神秘地留下一句，“不告訴你。”

為了保持神秘，我讓陳桁時自己先去了婚禮現場，我拉開換衣簾，提起裙擺，一步一步地走向全身鏡——眼前的女人身材苗條，臉上還有未褪的學生時代的痕跡，留有臉頰肉，那對配套的玫瑰耳夾隨著她的動作晃動著，化上精致妝容的她更加美艷動人，她下意識挺直了腰，微微一笑，對著鏡子輕點了下頭，一下子變得得體成熟起來。

不過一會兒，我就忍不住笑了起來，還有點不適應自己這副模樣，頭紗卡在了我后面的頭發上，側一下身，就可以看見那抹白色在輕搖，我在心里夸贊了一下自己。

店員開門出去，留給我個人空間，我一改矜持，一連拍了好幾張照片，興沖沖地給佳佳打了視頻，分享這份喜悅。

視頻一秒接通，我擋著鏡頭，“佳佳，我有個事兒和你說一下，你先別看哦。”

“行，什么啊？這么神秘。”

我放下手，對著鏡子照了一下，又把鏡頭轉回來對著自己的臉，入眼的是佳佳定住的表情，我等了幾秒鐘，她連眼睛都不眨一下，我奇怪地眨了眨眼睛，還以為是自己卡了，下一秒就聽見佳佳激烈地反應。

“哇塞！哇塞！美女你誰？！”佳佳瞪大了眼睛湊近鏡頭，我沒告訴她我要來體驗婚禮，想著結束后一并分享感受給她的，但現在，我需要一個人，來與我共享這份奇妙的感覺，“藍知幸！你悄悄結婚去了？伴娘還不是我？！不是，怎么就結婚了呢，請柬我也沒收到，怎么一聲不響地就……我沒有被邀請嗎……”

我急忙打斷她的胡思亂想，生怕她下一秒就說要來“劫婚”，“不不不，我沒有結婚，我來體驗婚禮來了。”

“體驗婚禮？陳桁時約你去的？”

“準確來說，是我約他。”

“哇哇哇，那是不是……”

“嗯……”我眼神亂飄，心里也不太確定，“有那么……一點點，期待了。”我用指尖比了一下。

“有人跟拍嗎？我要看我要看！”

“有、有吧，包的還挺全的，我也挺難以置信，所有都是免費的。”

佳佳下巴都要驚掉了，旁邊有只手默默地幫她合上，她說：“這活動我怎么沒遇上！果然還是我們家知幸運氣最好了。”

敲門聲將我們的對話打斷，我聽見店員的聲音，“藍小姐，到進場時間了。”

“好！馬上！”我對著門口喊了一聲，轉回來和佳佳說，“我先去了哦，到時候視頻剪好了發你。”

“好好好。”

在進場前，我根本不緊張，步伐輕快地踩著高跟鞋往前走，鞋跟有規律地踩在地面上，像是期待的信號。沒想到現場離得有點遠，我的心里生起了一絲急切，這份急切催促著我的步伐，我提起裙擺，一丟前面的優雅，試著小跑了一下，清脆的聲音連接起來像是奔向幸福的前奏。

真正到了門口，我停下來整理了下自己的發型，眼前的門很大，金色的，高高的，氣派極了，和童話故事里公主步入舞會前的場景一樣，而這次，赴約的公主，是我。

大門緊緊關閉著，我的心跳亂了，不只是因為剛運動過，未知使我的心臟急促跳動著，我吐出一口氣，讓呼吸慢慢變得均勻，對著身邊開門的人點了點頭。

這家店的店長沒有給我們看過婚禮現場，據說體驗版的婚禮現場會按照對新郎新娘的第一印象去布置。那扇門從外打開，我聽見他們說：“新婚快樂，藍小姐。”

“謝謝。”

我點了點頭，走進那扇門，幾乎是進門的瞬間，婚禮進行曲適時響起，幾乎是進門的第一眼，我的視線就被那個背對著我的男人吸引。我渾身起了雞皮疙瘩，終于有了種，自己真的在進行婚禮的感覺，我咽了口唾沫，想想些其他的事，緩解一下自己的緊張感。

可腦子里除了他，就是婚禮流程，一會兒還有戴戒指環節，這個體驗婚禮活動的用心程度，不亞于真的婚禮，我真的有種被重視的感覺，我想，他也是的。

陳桁時轉過身，看見我穿過滿天的花瓣雨，堅定地走向他的模樣，這條路明明一點都不長，可我卻覺得，我走了很久。他在原地向我伸出手，這一舉動令我有些心急，我在想，我能不能跑起來，但也有摔倒的風險——算了，我抿了抿唇，抬手捂住胸口，穩步向前。

那只手就一直伸著，直到我的手落在他的掌心，他緊握住我的手，與我并肩，沒等我開口，他抬起我的手吻了下手背，湊近我耳畔，“知幸，我好緊張。”我這才發現，他和我持著同樣的心情。

我笑著拍了拍他的后背，“我也一樣，陳桁時先生。”

他牽著我走上臺，提醒我注意腳下，甚至主動替我提起裙擺，即使這樣，也不忘調侃我，“叫這么生疏？”

“氣氛到了嘛。”

司儀對我們點了點頭，引我們走到舞臺中間，臺下除了攝影師和剛才灑花瓣雨的工作人員外再沒其他人，司儀特別有信念感，看一眼手稿就開始主持了，“尊敬的女士們先生們，藍小姐和陳先生的親人朋友們好，歡迎來到藍知幸小姐和陳桁時先生的婚禮。我是本場婚禮的司儀，很高興可以親眼來見證這二位新人的婚禮，也很高興受邀做了主持人……”

我在一旁認真地聽著，撞了撞某人的手臂，小聲說：“哇哦，好正式哦，陳桁時先生。”

陳桁時偏頭回應我，“是啊，好多人來見證我們的婚禮呢，藍知幸小姐。”

婚禮誓言我們都是臨時準備的，本來以為可能會給我們一份相同的稿子走個流程，結果沒有。既然是體驗，就要全程參與，才更有體會。

“下面我們把舞臺交給兩位新人，來聽聽他們的真心，和此時此刻最想對對方說的話。”

我們很默契地沒帶稿子，短時間內寫了一小段話，背了下來。陳桁時接過麥克風，牽著我的手，剛正經一秒，就因為和我對上視線笑了出來。

“好了好了，不笑了，嚴肅點。”我拍拍自己，又拍拍他，緊急調整。

他盯著我的眼睛，話還沒開口，先紅了眼眶，我一愣，抬手想去觸碰他的臉，他一把握住我的手，放在了他的心口，我感知著他心臟的跳動，傾聽他的真心，“親愛的藍知幸小姐，在一起四年，我每一日，每一刻，都在為身邊有你，而感到無比幸福。也許早在某一刻，我對你的感情，已經超越了‘喜歡’兩個字。無論是小時候的陳桁時，還是長大后的陳桁時，都喜歡你，都愛著你，都需要你，也都無比慶幸，能夠再一次，和你相遇。”

手下那顆熾熱的心臟在狂跳，我能清楚地看到他眼中我的身影。我們前一天約定好了誰都不哭，說要把名為幸福和感動的眼淚，留到正式結婚的時候。哪怕沒有那一天，也沒關系，至少別在這算不上正式的婚禮上掉眼淚。

“我不信運氣，也不信宿命，在過去，甚至不相信‘永遠’，我認為這些都是異想天開的，也是不可求的，直到，你答應我的告白的那一天，那一刻，我真的、真的，很想和你有以后，我想聽你說，你會永遠和我在一起。”陳桁時的眼淚好似失控了，在一起這么久，他很少會這樣，我的心隨之被揪緊，疼得我不禁皺眉。

我撫摸著他的心口，像是無聲地安撫，到這里，我的眼淚尚且還能忍住，我以為，他的誓言，到此為止了。他移開麥克風，我看見他的嘴唇在顫抖，聽見他的聲線也在顫抖，“知幸，謝謝你，愿意嫁給我，哪怕只是體驗。一直以來……都謝謝你。”

麥克風遞到我手里的時候，我霎時覺得大腦一片空白，腦海里的字眼都消失了，眼前的人流淚的眼睛很美，紅了的眼眶讓他看上去楚楚可憐，他緊緊抓住我的手，不知是在討要親吻還是擁抱，我抿了抿唇，摟住他的脖頸抱緊他，他腦袋擱在我肩膀上，像只受傷的大型犬，我輕撫他的后背，輕聲安慰他，“好啦，好啦，今天應該開心啊，等下就要步入正題啦。”

我清了清嗓子，才將麥克風遞到嘴邊，陳桁時咬著唇瓣，認真地聽著我說的每一個字，“你也知道，一開始，我是因為小時候的記憶，因為你是陳桁時，才和你接觸的。我以為長大后的你會有所變化，變化太大我肯定不能接受，更別提什么喜歡，可是……你完全……就是我喜歡的類型，而我對你的感情也在接觸的這段時間里，愈發濃烈。在確定的那一刻，我覺得，真是敗給你了。”

“如果說我以前的喜歡不夠成熟，那現在大概就是它已經結成果實的最佳收獲期。隨著時光流逝生根發芽的愛，也已經長成參天大樹了。我真的很喜歡很喜歡你，也很愛你，我無數次思考，自問為什么是你，都得不到答案，感情真是復雜又無理的存在，喜歡有解，愛卻無解。我的本能告訴我，要抓緊陳桁時的手，他是個又好，又溫柔的人，錯過了，就再也遇不到了。”

“那個問題，我現在，把答案告訴你，我并不是和誰在一起都會幸福，不能和最愛的人，也最愛我的人在一起，我才不會幸福。”我抿了抿唇，將眼淚困在眼眶里，沒想到自己會在這樣的場合里，再一次失態，我這眼淚說來就來的體質，真是太糟糕了。

我忍了忍，沒忍住，不管不顧地沖他撒起了嬌，“哼……怎么辦呀陳桁時，我想哭了。”

他沒來由地笑了笑，屈起指節擦拭我眼下的淚，“哭吧，眼淚我給你接著。”

我扒拉他的手，哽咽著說：“還、還有一句。”

他笑意更濃，眼眸溫柔似水，“嗯，我在聽。”

“一會兒……能不能抱我回去？”

“高跟鞋磨腳了？”

他早就提醒我，可以穿運動鞋上臺，我說不要，為了能夠美美的出現在婚禮現場，我想把那雙亮晶晶的高跟鞋穿上，誰知道這么疼……

我心虛地撓了撓臉，“嗯。”

他用手指輕輕蹭了蹭我的臉，“好。”

我回頭向司儀示意，麥克風遞了回去，誓言本應該由司儀說些經典的，類似于“無論貧窮還是富貴……”，策劃人把這一環節改成了我們自己對彼此說心里話。

至于，那莊重的三個字，意義非凡的三個字，要留到我們真正結婚的時候再說，這一想法我很喜歡。

“下面請新人交換戒指。”

伴娘是店員擔任的，戒指盒打開前，我以為是店里安排的，所有人統一用的戒指，直到那個寶藍色的盒子打開，我看到里面那枚在燈光的照耀下，閃閃發光的四葉草戒指。

他自己的那顆，是非常普通的素戒，我目不轉睛地盯著那枚戒指，它很漂亮，像是定制的，戒圈上的圖案像是樹藤，雕刻得很好，中間有一個碧綠色的四葉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