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跪在流沙漩渦中央，看著血珠從腕間傷口滴落，在銀沙上綻開九瓣紅蓮。頭頂的星圖開始扭曲，那些用隕鐵澆筑的星子發出齒輪轉動的咔嗒聲——這座沉睡了三千年的占星臺，正在我血液的澆灌下蘇醒。

身后的追兵在沙丘后顯出身形，玄鐵面具在月光下泛著冷光。他們手中的彎刀都系著人骨鈴鐺，那是大漠最惡毒的詛咒。當鈴聲響到第九十九下，被追蹤者的魂魄就會被永遠困在鳴沙山的回音壁里。

“四十七、四十八......“

我咬破舌尖，在越來越近的鈴聲中繼續用血描摹星盤上的凹槽。鎖骨處的刺青突然灼痛起來，那些自出生就纏繞在我皮膚上的金色咒文，此刻像活過來的蛇群般蠕動。沙粒開始震顫，地底傳來某種龐然大物翻身的轟鳴。

“抓住那個巫鬼！“

為首的追獵者突然擲出彎刀，刀刃擦著我耳畔飛過，削斷一縷鬢發。我聞到自己發絲燒焦的味道——他們居然在刀鋒抹了克制巫術的赤硝。

“五十六、五十七......“

當最后一滴血滲入星盤中央的凹槽，整片沙漠突然寂靜。追獵者的骨鈴全部僵在半空，連飄落的沙粒都凝滯成金色的雨幕。我聽見自己心臟劇烈跳動的聲音，那聲音越來越響，最后竟與地脈深處的轟鳴形成共鳴。

咔嚓。

星盤裂開了。

一只纏滿符布的手從裂縫中伸出，指節分明如玉石雕琢。當那只手完全扒開星盤，我看見月光在那人銀白的長發上流淌成河。他頸間的青銅項圈刻著早已失傳的佉盧文，赤足踏出星盤的瞬間，所有追獵者的面具同時炸裂。

“三千年了。“他的聲音像沙粒摩挲陶罐內壁，“你們還在追殺樓蘭的守夜人？“

追獵者們突然發出非人的慘叫，他們的五官開始融化，變成一灘灘冒著熱氣的瀝青。我死死抓住還在發燙的星盤殘片，看著這個從古老星圖里爬出來的男人彎腰拾起一串骨鈴。

“知道為什么月牙泉永不干涸嗎？“他晃了晃鈴鐺，沙漠深處頓時傳來萬千駝鈴的回應，“因為每個企圖毀滅樓蘭秘術的人，都會變成泉眼里的守泉骨。“

我鎖骨的金色咒文突然浮到空中，在他面前拼湊成殘缺的曲譜。男人灰藍色的瞳孔微微收縮：“《安魂謠》？原來你就是那個被偷走的......“

話音未落，整片沙海突然沸騰。無數白骨手掌破沙而出，那些腐爛了千百年的守泉尸們，此刻正隨著男人指尖的鈴音跳起怪異的舞蹈。我的太陽穴突突直跳，記憶深處突然涌出幼時祖母哼唱的旋律，竟與眼前的尸舞節奏完美契合。

“小心！“

男人突然將我攔腰抱起。一道黑影擦著我們方才的位置掠過，在沙地上犁出三丈長的溝壑。月光下，十二具身披金縷玉衣的干尸懸浮半空，它們手中握著的，正是傳說中能讓時光倒流的樓蘭圣器——回日晷。

“真舍得下本錢。“男人輕笑，銀發在夜風中揚起細碎的光，“連十二時辰尸都出動了。“

我摸到腰間匕首，卻發現刃口不知何時結滿冰霜。男人按住我發抖的手腕，將骨鈴塞進我掌心：“唱吧，樓蘭最后的歌者。讓這些活死人聽聽，真正的《安魂謠》該怎么唱。“

當第一個音符沖出喉嚨的剎那，我看見了三千年前的月光。沙粒化作飛天的飄帶，星子墜落成叮咚的銀鈴，而那個銀發男人在紛揚的符紙中吹響陶塤。我們的樂聲糾纏著升上夜空，十二時辰尸的金縷玉衣片片剝落，露出里面漆黑的咒怨本體......

子夜時分，最后一件玉衣在沙海中化為齏粉。男人撫摸著回日晷上的裂痕，突然將冰冷的唇印在我還在發燙的咽喉：“記住，我叫白藏。下次月圓之夜，你要帶我去找《安魂謠》的第二章。“

沒等我回答，他的身影已隨著消散的星圖漸漸透明。我跪坐在重歸平靜的沙海里，看著掌心的骨鈴慢慢滲出血跡——那上面浮現的佉盧文，正是我從小在夢境里反復看見的詛咒：

“以歌為祭，以魂守夜。沙海不枯，輪回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