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冥之門坍縮閉合的余波,如同巨獸咽下最后一口獵物后的飽嗝,在死寂的碧玉廣場上回蕩。深不見底的漆黑孔洞,如同惡魔留下的獨(dú)眼,冷冷凝視著這片狼藉的戰(zhàn)場。破碎的碧玉地磚散落如星,殘留的魔氣凝結(jié)成慘綠的冰晶,在幽暗的光線下閃爍著不祥的光澤。空氣中彌漫著硫磺的惡臭、血腥的咸腥,以及一種……空間被強(qiáng)行撕裂后殘留的、令人心悸的虛空寒意。
陸雁回單膝跪地,以手撐住冰冷龜裂的碧玉地面,指節(jié)因用力而發(fā)白。眉心的龍形印記已然黯淡,燃燒的金色火焰徹底熄滅,只余下一片深不見底的冰寒澄澈。每一次喘息都牽動著胸腔撕裂般的劇痛,鮮血不斷從嘴角溢出,在身下匯聚成一灘刺目的暗紅。龍脈之力如同狂暴的洪流,雖助他斬斷魔爪、震退碧玉夫人,卻也幾乎抽干了他最后一絲生機(jī),經(jīng)脈如同被烈焰灼燒過,寸寸欲裂。青玉劍丸滾落在不遠(yuǎn)處,光澤盡失,如同頑石。
“雁回……”一聲微弱卻帶著劫后余生的顫抖呼喚傳來。蘇蟬衣掙扎著撐起半邊身子,空靈的臉上毫無血色,手臂上慘綠的冰晶已蔓延至肩頸,陰寒死氣如同跗骨之蛆蛆,侵蝕著她的心脈。她看著陸雁回浴血的身影,墨綠的眼眸中翻涌著復(fù)雜的情緒——擔(dān)憂、痛楚,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悸動。
“咳……咳咳……”另一側(cè),墨璇也悠悠轉(zhuǎn)醒,火紅的勁裝被血污和冰晶覆蓋,她劇烈咳嗽著,每一次震動都帶來肺腑撕裂般的痛楚。她掙扎著看向廣場中心那個漆黑的孔洞,又看向倒伏在不遠(yuǎn)處、氣息微弱的身影,火紅的眼眸中充滿了茫然與后怕。“那……那是什么鬼東西……我們……還活著?”
陸雁回沒有回答。他強(qiáng)忍著劇痛,目光死死鎖定在廣場另一端——那個倒在冰冷碧玉地磚上,如同被風(fēng)雨摧折的玉蘭般的身影。
林采薇。
魔焰散盡,暗金光澤褪去,露出她蒼白如紙的容顏。眉心處,那點(diǎn)曾瘋狂搏動的幽綠魔焰核心徹底碎裂,只留下一個細(xì)小的、邊緣焦黑的孔洞,如同被灼穿的傷口。鎖骨下,那朵妖異的血色玉蘭印記,花瓣寸寸碎裂、凋零,花蕊處猙獰的魔首圖騰早已消散,只余下一片黯淡的、如同陳舊疤痕的暗紅印記。她周身再無一絲魔氣波動,氣息微弱得如同風(fēng)中殘燭,仿佛隨時會熄滅。唯有那微微起伏的胸口,證明著生命尚存。
“采薇……”陸雁回喉嚨滾動,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礫摩擦。他掙扎著想站起,雙腿卻如同灌了鉛,踉蹌一步,險些再次摔倒。他咬緊牙關(guān),不顧體內(nèi)翻騰的氣血與撕裂的劇痛,一步一步,拖著沉重的身軀,朝著林采薇挪去。每一步,都在龜裂的碧玉地面上留下一個血色的腳印。
蘇蟬衣看著他的背影,空靈的眸子里閃過一絲痛楚,隨即化為決然。她強(qiáng)忍經(jīng)脈中陰寒死氣的侵蝕,指尖凝聚起最后一絲微弱的玄墨道韻,艱難地在自己手臂傷口處連點(diǎn)數(shù)下。慘綠冰晶蔓延的速度稍稍一滯,她深吸一口氣,掙扎著站起,步履蹣跚地跟了上去。墨璇也咬著牙,扶著冰冷的碧玉墻壁,踉蹌著跟上。
三人圍攏在林采薇身邊。
陸雁回緩緩蹲下,顫抖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拂開她額前被冷汗浸濕的碎發(fā)。指尖觸碰到她冰涼的肌膚,那刺骨的寒意讓他心頭一顫。她雙目緊閉,長而密的睫毛如同棲息在雪地上的蝶翼,覆蓋著眼瞼,微微顫動。眉心那焦黑的孔洞,如同一個猙獰的烙印,刺痛了他的眼睛。
“魔種……碎了……”蘇蟬衣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她蹲下身,指尖搭在林采薇的手腕上。脈象微弱、混亂,如同風(fēng)中殘燭,但……那深入骨髓的九幽死寂與怨毒,卻奇跡般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枯竭的、純粹的虛弱。“碧玉夫人的烙印……也碎了……但她的本源……被魔種侵蝕……又被幽冥之力強(qiáng)行灌注……生機(jī)……如同燃盡的燈油……”
陸雁回沒有說話。他脫下自己染血的外袍,小心翼翼地裹住林采薇冰冷的身軀。動作輕柔,仿佛在呵護(hù)一件稀世珍寶。他看著她蒼白的面容,看著她眉心那個焦黑的傷口,看著她鎖骨下那片黯淡的暗紅印記……腦海中閃過寒江夜雨初遇時那抹清冷的白影,閃過青城山汞煞中并肩的默契,閃過她耗盡心力化蝶引靈救蟬衣的決絕……最終,定格在碧玉山莊前,她擋在他身前,被斷劍洞穿背心的慘烈畫面。
“爹……雁回……蟬衣……救我……”
那微弱到幾乎消散的意念波動,如同最鋒利的冰錐,狠狠刺入他的心臟。
“對不起……”他低語,聲音嘶啞破碎,帶著無盡的愧疚與痛楚,“是我……沒能保護(hù)好你……”
一滴滾燙的液體,不受控制地滴落在林采薇冰冷的手背上,瞬間凝結(jié)成冰珠。
就在這時!
林采薇緊閉的眼睫,極其微弱地……顫動了一下!
如同沉睡的蝶翼,被風(fēng)驚擾。
陸雁回呼吸猛地一窒!
蘇蟬衣和墨璇也瞬間屏住了呼吸!
只見林采薇蒼白的嘴唇,極其輕微地翕動了一下,發(fā)出一聲細(xì)若蚊蚋蚋、幾乎無法察覺的呻吟。
“呃……”
隨即,她艱難地、極其緩慢地……睜開了眼睛。
那雙曾清澈如寒潭的眸子,此刻卻蒙上了一層灰敗的霧氣。瞳孔渙散,失去了焦距,茫然地轉(zhuǎn)動著,仿佛在努力辨認(rèn)著眼前模糊的光影。沒有神采,沒有情緒,只有一片劫后余生的、深不見底的……空洞與……疲憊。
她的目光,最終……落在了陸雁回布滿血污與痛楚的臉上。
沒有驚喜,沒有激動,甚至沒有一絲波瀾。
只有一種……近乎麻木的……茫然。
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么,卻只發(fā)出一陣微弱的氣流聲。
“采薇……”陸雁回聲音顫抖,小心翼翼地握住她冰冷的手,“是我……雁回……你……認(rèn)得我嗎?”
林采薇渙散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許久,灰敗的瞳孔深處,似乎有極其微弱的光點(diǎn)閃爍了一下,隨即又迅速黯淡下去。她緩緩地、極其艱難地……搖了搖頭。動作微小得幾乎無法察覺,卻帶著一種令人心碎的……疏離與……陌生。
她不再看他,目光緩緩移開,茫然地掃過破碎的碧玉廣場,掃過那個深不見底的漆黑孔洞,掃過蘇蟬衣和墨璇擔(dān)憂的臉龐……最終,定格在自己被陸雁回外袍包裹的手腕上。那里,似乎殘留著某種……極其微弱、卻深入骨髓的……冰冷觸感……與……血腥氣息。
她的身體,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起來!灰敗的眼眸中,第一次浮現(xiàn)出清晰的……恐懼!如同受驚的小獸,拼命想蜷縮起來,卻因虛弱而無法動彈!
“爹……血……好冷……”她喉嚨里擠出破碎的音節(jié),聲音帶著孩童般的無助與驚恐,“……劍……好痛……”
記憶的碎片,如同鋒利的玻璃,在她混亂的識海中瘋狂攪動!林家被圍的血火,父親染血的臉龐,背心刺入的冰冷斷劍……還有……碧玉山莊中,那被魔種吞噬、被幽冥之力撕裂靈魂的無邊痛苦與黑暗……
“啊——!!!”
一聲凄厲到極致的尖叫,猛地從她喉嚨深處迸發(fā)出來!她身體劇烈痙攣,如同被無形的鞭子抽打!灰敗的瞳孔瞬間收縮,充滿了極致的恐懼與痛苦!
“采薇!冷靜!”蘇蟬衣臉色劇變,指尖玄墨道韻瞬間點(diǎn)向她眉心,試圖安撫她混亂的神魂!
“噗!”
林采薇猛地噴出一口暗黑色的淤血!身體如同被抽去了所有力氣,軟軟地癱倒下去!眼睛再次閉上,氣息微弱得幾乎消失,只剩下身體無意識的、細(xì)微的顫抖。
“她……神魂受創(chuàng)太重……”蘇蟬衣收回手指,指尖沾染著暗黑的血跡,空靈的臉上布滿凝重,“魔種破碎,幽冥之力反噬……加上……林家血案與碧玉山莊的雙重刺激……她的意識……可能……永遠(yuǎn)停留在最痛苦的時刻……或者……徹底破碎……”
陸雁回死死攥緊拳頭,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鮮血順著指縫滴落。他看著懷中再次陷入昏迷、如同破碎瓷娃娃般的林采薇,看著她眉心那焦黑的傷口,看著她因恐懼而顫抖的身體……一股滔天的怒火與無邊的痛楚,如同巖漿般在他胸中翻騰、灼燒!
碧玉夫人!
碧玉山莊!
他猛地抬頭,冰寒的目光如同利劍,狠狠刺向主殿深處碧玉夫人遁逃的方向,又掃過廣場中心那個如同惡魔之眼的漆黑孔洞!
“此仇……必報!”聲音低沉,卻帶著凍結(jié)靈魂的殺意,在死寂的廣場上回蕩,“碧玉山莊……當(dāng)……夷為平地!”
蘇蟬衣看著他眼中燃燒的冰焰,空靈的眸子里閃過一絲復(fù)雜。她輕輕按住自己手臂上蔓延的慘綠冰晶,又看向廣場上殘留的魔氣冰晶與深不見底的孔洞,低聲道:“此地……不宜久留。幽冥之門雖閉,但殘留的九幽死氣與空間亂流……隨時可能爆發(fā)。碧玉夫人……也隨時可能卷土重來。”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林采薇蒼白的臉上,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沉重:“當(dāng)務(wù)之急……是帶采薇離開。尋一處……能滋養(yǎng)神魂、壓制她體內(nèi)幽冥殘毒之地……否則……她撐不了多久……”
陸雁回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怒火與痛楚。他小心翼翼地抱起林采薇,如同抱起一片隨時會碎裂的琉璃。他目光掃過重傷的蘇蟬衣和墨璇,又看向那深不見底的孔洞與破碎的主殿。
“走!”他聲音斬釘截鐵,“離開這鬼地方!”
三人相互攙扶,帶著昏迷的林采薇,步履蹣跚地朝著來時的通道方向挪去。背影在破碎的碧玉廢墟與幽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蕭索而決絕。
在他們身后,廣場中心那漆黑的孔洞,無聲地吞吐著殘留的死氣。主殿深處,一道幽暗的側(cè)門陰影中,一只覆蓋著碧玉護(hù)甲指套的手,緩緩收回。指套背面,微縮的“碧葉托玉蘭”徽記,在陰影中……閃爍著怨毒而冰冷的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