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

陳進凱官袍中雙拳緊握，瞪著韓岳的目光中盡是不滿和憤怒。

村民們也不說話，因為大家都認為韓岳說得沒錯。像這樣軍紀散亂的官差，跑上幾步路就累得上氣不接下氣。等他們來救人，大家早死絕了。

就連他們楠木縣的官差，都要比這強。

“少年郎，我建議你，說話最好不要太囂張了。”

“大人認為草民太囂張，草民卻覺得自己太卑賤。”韓岳這話一出，韓興旺急忙抓住他的手。“阿岳，這可是府城大人。”

推開他的手，韓岳反倒上前兩步。緊盯著陳進凱，他擲地有聲地問，

“敢問大人一句，您可是自愿前來救助我們？”

“……”陳進凱一時語塞，韓岳又扭頭看向韓春山。“春山哥，府城大人是自愿跟著你們來的嗎？”

偷瞄一眼陳進凱，韓春山不敢回答。

此情此景，鳳陽村的村民還有什么不明白。

“朝廷真的不管我們的死活了嗎？”

“即便去到京都，我們也沒有活路了嗎？”

“嗚嗚！老天爺啊！你不如直接降道雷，劈死我們吧。大家黃泉路上也能有個伴兒！下輩子我們還做一家人！”

……

村民們突然痛哭起來！五百多號人捶胸頓足、呼天搶地，那場面太過震撼。陳進凱心中的憤怒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陣心悸，和無盡的悲哀。

“你想扇動民變嗎？”盯著韓岳的眼，一開始陳進凱只以為他年輕氣盛，性情暴躁。如今再看，眼前之人分明就是心有成算。

強行請自己過來，也是他計劃中的一環！

“還請大人見諒！我們只是想活下去而已！”韓岳拱手，朝著陳進凱躬身行禮。見他行的是學生禮，陳進凱隨即問道，“你讀過書？”

“曾經跟著先生讀過幾年！”韓岳挺直胸膛，堂堂正正的模樣很是令人信服。

陳進凱悟了！自己真是上當了！他正要再開口，韓興旺連忙將韓岳扯到身后，上前行禮。“草民鳳陽村村民韓興旺，見過府城大人。”

“你也念過書？”陳進凱有些詫異！一個小小的山村，竟然有兩名讀書人。

真是罕見！

“是！草民也念過書，只是不成器，后來便去經商了。”韓興旺轉頭看向韓岳，“小侄韓岳，也曾聆聽過圣人的教誨，是以他胸中有大義。”

“這才看不慣歹人殘害鄉親！”

“少年兒郎血氣方剛，說話也不經腦子！”拽住韓岳的手，韓興旺不準他再開口。“還請大人有大量，不要與他一般計較！”

“你們是楠木縣轄下鳳陽村的村民？”

“正是！”韓大海走上前來。剛才他被韓岳的話嚇傻了！這才忘了向大人施禮和作介紹。

韓大海主動遞上身份文帖。“見過大人。我是鳳陽村村長韓大海。因著村里實在活不下去了，這才帶著全村北上逃荒。”

陳進凱看過后，遞還給他。

“你們打算要去京都逃荒？”

“是！為了活著。”

“……”這話陳進凱接不了。

韓岳用泥沙擦干凈長刀上的鮮血。看到地上的尸體，他向陳進凱提議道，“既然大人已經來了，不如讓人幫忙處理下這里。”

見他沒大沒小，韓大海怒斥一聲，“阿岳！不得無禮。”

“臭小子！平時讓你說句話，你連個屁都放不出來。今天怎么話這么密？”韓興旺也罵起來。

看到人群中的林爽，他連忙給她使眼色，讓她趕緊把韓岳帶走。接收到信號，林爽連連點頭。

推開人群，她大步跑上前，來到韓岳面前伸出手，滿臉歡喜。“阿岳，我回來了。”

“丫頭！！”

半晌不見，韓岳著實擔心林爽的安危。再見到林爽，陳進凱頓時渾身一激靈。

就是這個小丫頭！

提議大家架著他跑來救人！

陳進凱瞪大雙眼，指著林爽問，“這個小姑娘是你妹妹？”

“不！她是我的未婚妻。”韓岳一臉得意，陳進凱再度語塞。

果然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

這小兩口都是一樣難纏！

“阿岳，我有些餓了。”

“那我給你拿饃。”韓岳抱著林爽走了。臨了，陳進凱還聽見小丫頭問少年。“今天有咸菜嗎？天天啃干饃饃，嘴里一點滋味兒都沒有。”

“如今是災荒年，有得吃就不錯了。”“可是……”林爽還要再言，韓岳出言恐嚇道。“剛才我還從一個歹徒身上，發現一截人的手骨。想必這些日子以來，他們都是吃的人肉！”

林爽捂嘴驚呼，一雙圓眼睛瞪得大大的，好像真的被嚇壞了。“啊！真的有人吃人啊！！”

“不信？那我去找出來給你看。”

韓岳作勢要轉身，林爽連忙將腦袋搖成撥浪鼓。“不要！不要！不要！我害怕！晚上要做噩夢！”

“那你還吃饃嗎？”

“吃！吃！吃！”

見林爽不住點頭，陳進凱總覺得他們這話是專門說給自己聽的。

“大人……”

“等一下。”打斷韓大海，陳進凱讓官差先將現場的尸體處理掉。這時，韓興旺走上前來。“大人，草民有個不情之請。還望大人能通融一二。”

“你說吧！”

“這些歹徒的刀，能不能留給我們？”

“你要這些刀做什么？”陳進凱情緒激動起來，“難道還想殺人不成？”

“不！我們那是自保！”韓興旺搖頭，目光堅毅。

平日里，鐵器就十分昂貴！如今適逢亂世，手握兵器才能保命。歹徒這些刀都是一些普通的菜刀柴刀！鳳陽村村民拿著，也不逾矩。

所謂的歹徒，其實也是普通百姓。只是，自從沒有糧食后，他們的良心也丟了。

到處殺人越貨，吃人上癮。

遲遲等不到陳進凱的回答，韓興旺滿臉失望，只得放棄。“大人如果為難，便不罷了。”

見狀，村民們有人生氣有人哭，甚至有人借著前面鄉親的遮擋，暗罵陳進凱是昏官，不顧百姓死活。

陳進凱神色逐漸難看，林爽坐在糧袋上，邊啃饃邊默默關注著一切。韓岳則當沒聽見，專注于收拾從糧袋里漏出來的糧食。然后，他在車把上坐下來，掏出針線開始補袋子。

……

林爽忍不住吐槽，“阿岳，你好有賢妻良母的天賦啊！”

韓岳得她夸獎，不怒反笑。

“以后，家里的雜活重活都交給我。你只管開心就行！”

“嘁！就現在這個世道，能活著就不錯了。誰還管開心不開心呢！”林爽冷聲諷刺道，陳進凱和官差們頓覺后背一涼。

有官差開口建議。“大人，反正這些東西我們拿回去也是放在庫房里積灰。不如就送給他們吧！”

“就是！就是！或許，他們真能憑這些物件，拼出一條活路來也說不定呢！”

“屬下也覺得，物盡其用比較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