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八的年齡，陳嘻嘻渾身上下都散發著青春的氣息，要說林一茍不為所動，那可就真成了林公公了。

可是林一茍兩世為人，早已告別了年少輕狂，學會了男人身上最為寶貴的品質。

那就是，克制！

成大事者，先斷情關。

其實，林一茍很清楚陳嘻嘻的心思，像他這樣外表稚嫩，內心成熟的男孩兒，很難有女孩兒不會喜歡的。

只是他絕不會擅自打開這扇門，因為高考之后，大家便回各奔東西，或許一輩子再難見一面，他又何必去驚擾懵懂少女的一灘春水呢。

公交車駛過林蔭道，夕陽柔和的光線透過車窗，灑在陳嘻嘻和林一茍模糊的輪廓上。

陳嘻嘻低頭擺弄著衣角，裝作若無其事地問：“填志愿的時候，你準備報哪個大學。

林一茍在腦海里快速思索了一遍，清華、北大肯定沒戲了。但保一個江浙大學應該沒有問題。

那里是互聯網行業騰飛的沃土，林一茍想去那里干一番事業。

“江浙大學。”陳嘻嘻默念了一遍，記到了心里。

汽車到站了，林一茍在文印三廠站先下車。闊別多年，他沒想到會以這樣的方式回來。

林一茍的家境普通，父親是松江國營文印三廠的工人，母親沒有工作，一家人擠在單位分的福利房里。

林一茍深吸了一口氣，目光所掠是破舊的門窗，低矮的紅墻，以及斑駁發霉的墻體膩子，小時候自己無數次厭惡想要逃離的地方，此刻竟變得如此親切。

林一茍的家在三樓，長長的樓道堆放了很多鄰居的雜物，讓本不富足的空間更顯逼仄。

行至半道，忽然看見一個熟悉的背影。

“哎喲，這不是小林兒回來了嘛！是不是馬上要高考了？回頭跟你爸說說，考上清華記得辦酒席啊。”

林一茍定睛一看，這不是春姨嘛。

春姨是個寡婦，名字叫春來發。

她老頭和林一茍的父親是同事，三年前工廠出事故死了，廠里作為補償分給她一套房子，于是他們就又成了鄰居。

“你這死茍子，小姨跟你說話呢，也不哼一聲。”

春來發慵懶地倚在門框處，輕薄的睡裙微微飄蕩，香煙在指尖暈染成一縷縹緲的霧。

林一茍真的哼了一聲，然后埋著頭只管走。

這春來發向來潑辣，一瞧不被林一茍待見，就伸手攔在他面前：“咋回事呀！怎么給你老爸一個德性，一聽擺一桌就想溜。”

林一茍早知她不是省油的燈，上一次高考失利，這春來發恨不得買下日報頭版廣而告知。

氣得林一茍的老爹，大半夜去她家，揚言要弄死她。

林一茍能屈能伸，從她胳膊下鉆過去，撂下一句“寡婦門前是非多”跑了。

春來發欸了一聲，心說臭小子改天老娘非給你弄進門，讓你嘗嘗真的是非。

回到家，林一茍的母親吳美麗正在張羅著晚飯。

紅燒肉，熟悉的味道！

林一茍屬于普通家庭，但是母親從未在吃食讓虧待過他。可就是這樣一位善良的女人，在上一世為了自己兒子的事情愁到一夜白頭。

林一茍循著香味直接跑進了廚房，精準地捏到一塊最肥的塞進嘴里。

“臭小子，洗手沒！”林媽拿著筷子，溫柔地敲在了林一茍的手背。

“媽，真香。”林一茍自顧自地吃。

“臭小子，媽問你洗手沒。”

“媽，我想死你了。”林一茍吃著吃著，眼角就滲出了眼淚。

他害怕自己控制不出情緒，深情地給老媽一個擁抱，然后跑回了自己的臥室。徒留思緒凌亂的林媽嘟囔一嘴：“臭小子，今天抽什么風。”

林一茍回到臥室，看見了自己的夢中情人，張柏芝。

當年一首《星語心愿》，不知道讓多少人魂牽夢縈。

林一茍守著一張海報，也不知道度過了多少個輾轉反側的夜晚。

林一茍扯下海報，換了身衣服，就聽見外邊父親的聲音。林父的名字叫林國棟，是國營文印三廠的老職工了。

可是因為在市場經濟的沖擊下，工廠已經瀕臨倒閉，這一批職工遣散下崗也是遲早的事情。

飯桌上林一茍少見地給愁眉不展，便有心拎出來一瓶酒：“爸，我陪你喝點？”

那么多年，他確實從沒跟父親安安靜靜地吃一頓飯，如今想來也是內疚不已。

可是見林一茍熟悉地斟滿兩個杯子，林國棟的眉頭皺得更厲害了：“臭小子，什么時候學會喝酒的！”

林一茍咯噔一下，意識到身份不對，立馬改口道：“爸，我說我給你倒點酒。”

林國棟這才猛嘬一口，然后深深地嘆了口氣。

吳美麗知道林國棟還是因為工作的事情發愁，朝他婉里夾幾塊紅燒肉，說：“孩他爸，要不咱也往廠長家送送禮。”

廠里最近一批的下崗名單馬上就公示了，因為這事暗地里跑關系的人不少，但林國棟性子強，眼里又揉不得沙子，所以一聽這話就不可樂意了。

把筷子往桌子上一拍說：“爺爺奶奶的，他穿著開襠褲的時候我就帶他玩，怎么當廠長了還能翻臉不認人。”

吳美麗有些無奈：“現在不一樣了，人家是廠長，當面再不能提小時候的事情了。再說，要照顧的人那么多，你不主動人家怎么會想起你。”

林國棟仰頭又是一口烈酒說：“老子丟不起這個人。”

其實廠子破產是大勢所趨，送什么也沒有用，反倒是白花冤枉錢。不過，林一茍現在想的是，怎么在大學開學前把這個廠子給盤下來，擁有穩定的資金來源。

林一茍吃飽喝足把嘴一抹說：“爸，你下崗吧！”

“什么？！”吳美麗和林國棟都沒想到自己的兒子竟然會語出驚人。

“爸，你那廠子早晚要倒閉，不如現在早申請下崗，還能拿點補助。”

“你這孩子，說的是什么話。你爸要是下崗了，我看你大學的學費往哪湊去。你爸廠里一個崗位，不知道有多少人爭著搶著要呢，哪還有自己主動下崗呢。吃完飯，趕緊回去復習去，這事輪不到你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