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閉創(chuàng)作營坐落在郊外一處被松林環(huán)繞的莊園里。

李怡提著行李站在鐵藝大門前，抬頭望著這棟灰白色的三層建筑，恍惚間有種進入監(jiān)獄的錯覺。

“李老師！歡迎歡迎！”

一個扎著馬尾的年輕女孩快步迎上來：

“我是您的助理小雨，接下來三個月由我負責您的起居安排。”

李怡勉強擠出一個微笑：“謝謝。其他人都到了嗎？”

“制作團隊昨天就到了。”

小雨引著他往里走，“張總監(jiān)說今晚七點開第一次策劃會，您先休息調(diào)整一下。”

房間比想象中寬敞，但窗戶裝了防盜欄，讓李怡想起大學時參觀過的精神病院。

他放下行李，第一時間掏出手機——沒有信號。

“創(chuàng)作期間禁止使用私人通訊設備。”

小雨注意到李怡的動作，尷尬地解釋：

“這是為了保證專注度。不過每周日可以到行政樓和家人通話半小時...”

李怡的手指攥緊了手機：“范彬彬隨時可能出狀況，萬一...”

“公司已經(jīng)安排了專人24小時關注范老師的情況。”

小雨遞給他一部笨重的黑莓手機，“有任何緊急情況，我們會第一時間通知您。”

李怡把手機扔在床上，走到窗前。

遠處山巒起伏，夕陽將松林染成金色。

同樣的夕陽，此刻是否也照在范彬彬身上？

她孕吐好點了嗎？

有沒有按時吃葉酸？

“李老師，這是音樂劇《長安夢》的原著小說和企劃書。”

小雨放下一摞資料，“張總監(jiān)希望您先熟悉故事脈絡，明天開始討論主題曲創(chuàng)作。”

李怡隨手翻開企劃書，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主打青春偶像風格，融入流行電子元素'？這是歷史題材的音樂劇，怎么能...”

“這是市場部的調(diào)研結(jié)果。”

小雨小心翼翼地說，“張總監(jiān)說現(xiàn)在年輕人就喜歡這種混搭風。”

李怡啪地合上企劃書：“我要見張總監(jiān)。”

晚上的策劃會火藥味十足。

長桌盡頭，索尼音樂總監(jiān)張亞坤——一個四十出頭、西裝筆挺的男人——正用激光筆點著投影幕布：

“數(shù)據(jù)顯示，Z世代觀眾更喜歡節(jié)奏感強的電子音樂，所以我們決定將《長安夢》的音樂風格向流行電音方向傾斜。”

李怡轉(zhuǎn)著筆，突然開口：“《長安夢》講的是安史之亂時期宮廷樂師李龜年的故事，用電音合適嗎？”

會議室瞬間安靜。

張亞坤推了推眼鏡：“李老師，市場需要創(chuàng)新。傳統(tǒng)民樂太沉悶了，我們需要吸引年輕觀眾。”

“創(chuàng)新不等于胡來。”

李怡放下筆，“李龜年是唐代音樂大師，他的故事應該用符合時代背景的音樂語言來講述。我們可以創(chuàng)新，但必須尊重歷史。”

“尊重歷史能賣票嗎？”

市場部的一個年輕人小聲嘀咕。

李怡猛地站起來：

“音樂不僅是商品，更是藝術！如果只考慮市場，為什么不直接做口水歌合集？”

“李怡！”

張亞坤提高音量，“公司投入巨資做這個項目，不是讓你來搞個人藝術展的！別忘了你的合約條款！”

合約兩個字像一盆冷水澆在李怡頭上。

李怡緩緩坐下，握緊拳頭不再說話。

會后，李怡獨自走到莊園后的小湖邊。

四月的晚風還帶著涼意，吹亂了他的頭發(fā)。

手機不能用，連給范彬彬發(fā)條消息都做不到。

她現(xiàn)在在做什么？

會不會也在想他？

遠處傳來鋼琴聲。

李怡循聲走去，發(fā)現(xiàn)一棟獨立的小音樂廳亮著燈。

推門進去，一個白發(fā)老人正在彈奏肖邦的《夜曲》。

老人抬頭看了他一眼：“你就是那個為愛情放棄事業(yè)的年輕人？”

李怡愣了一下：“您是？”

“陳默。《長安夢》的編劇。”

老人繼續(xù)彈琴，“聽說你今天和張亞坤吵了一架？”

李怡在旁邊的鋼琴凳上坐下：“我只是覺得，音樂應該忠于故事本身。”

老人彈完最后一個音符，轉(zhuǎn)頭打量李怡：

“你知道李龜年為什么在安史之亂后不再作曲嗎？”

李怡搖頭。

“因為他最愛的女人死于那場戰(zhàn)亂。”

老人的眼中閃爍著智慧的光芒，“藝術從來不只是技巧，更是情感的載體。沒有真實的情感，再華麗的編曲也是空殼。”

李怡心頭一震：“您也不同意用電音？”

“我老了，不懂什么電音不電音。”

老人站起身，“但我看得出，你心里有團火。別讓任何人熄滅它。”

回到房間已是深夜。

李怡輾轉(zhuǎn)難眠，索性爬起來繼續(xù)完善《星河》的編曲。

沒有鋼琴，他只能用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打節(jié)奏，哼唱著旋律。

突然，一陣刺痛從胸口傳來——是思念的疼痛。

他多想知道范彬彬此刻是否安好，寶寶有沒有鬧她...但四面高墻將他與外界徹底隔絕。

同一時刻，范彬彬正趴在衛(wèi)生間馬桶邊干嘔。

孕吐比想象中猛烈得多，仿佛要把五臟六腑都吐出來。

她虛弱地靠在墻上，摸出手機想給李怡打電話，又想起他此刻根本無法接聽。

“寶寶，你這是在折磨媽媽啊...”

她輕聲呢喃，眼淚不爭氣地流下來。

客廳電視里正播放著娛樂新聞：

“...李怡疑似與索尼再起沖突，音樂劇《長安夢》創(chuàng)作陷入僵局...范彬彬孕期獨自現(xiàn)身婦產(chǎn)醫(yī)院，神情憔悴...”

范彬彬關掉電視，深吸一口氣。

不能這樣下去，她得振作起來。

為了孩子，也為了遠方的李怡。

第二天一早，她強打精神去參加一個公益廣告的拍攝。

化妝師小心翼翼地遮蓋她眼下的青黑：“范老師，您臉色不太好，要不要休息一下？”

“沒關系，只是孕吐有點嚴重。”

范彬彬?qū)χR子擠出一個微笑。

拍攝現(xiàn)場，一個戴眼鏡的年輕女性一直在觀察她。

中場休息時，對方走了過來：“范老師您好，我是林嘉，新銳導演。”

范彬彬禮貌地點頭：“您好，我看過您的《春逝》，很喜歡。”

“謝謝。”

林嘉遞給她一瓶礦泉水，“冒昧問一下，您有興趣嘗試文藝片嗎？我正在籌備一部關于孕期女性自我尋找的電影，覺得您的氣質(zhì)很符合。”

范彬彬愣住了：“我現(xiàn)在這個樣子...”

她指了指微微隆起的腹部。

“正是我需要的。”

林嘉真誠地說，“您身上有種特別的脆弱與堅韌并存的質(zhì)感。而且...”

她笑了笑，“孕婦演孕婦，多真實啊。”

范彬彬第一次感到懷孕不是負擔，而可能是個轉(zhuǎn)機：“能看看劇本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