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下這杯酒的最后一滴，安妮娜將空罐子沉重地砸在木桌上，撞出如同悶死的空響。坐在她身旁的男人湊過來，詢問道“你看起來很激動。”

“是的，因為今天軍隊就開始清剿剩余勢力了。”她咧開嘴笑，隨后咬緊了牙關，“所以今天是個值得興奮的日子，對吧？”

“安妮娜，你...真的是這樣想嗎？我知道的，你這幾年一直都生活在痛苦之中。”

“不，傻子尼克，你看我不是在笑嘛。”安妮娜松開牙唇，借著酒后的瘋癲性子發出劇烈的笑聲。這幾下尖銳又潑辣的振動讓酒店里所有的杯子發出了哀鳴。隨后她回應了周圍的目光，看那些干凈的剛沾上酒味的軍服，和軍帽下沒有一絲責備的眼睛，她想，他們很盡興吧！“今夜，所有的眼淚全部流光！今夜，為明天將到來的笑顏送上祝賀！”

酒杯叮咚碰撞的聲音，歡呼的沸騰風暴，附和著由安妮娜的掀起的祝福熱潮。

“安妮娜，你就是在騙自己！你看看你紅潤的眼角！你看看你顫抖的嘴唇！”

“尼克！你他媽閉嘴！”安妮娜又打開一罐酒，“我從我的國家留學過來，不，逃過來，就是為了現在和你搞這些求安慰游戲嗎？”

“安妮娜！戰爭本就不應該是你的錯！你還不也是被迫轉移的，你應該慶幸自己沒有被戰火波及。”男人喝了一小口酒，嚴肅地看著安妮娜，看著她模糊的眼睛。那淡藍色的瞳孔中不再存有憤怒。

“那好，尼克，那你說說戰爭的對錯，那你覺得戰爭是誰的錯，那好，那你說說，戰爭的性質到底是啥！”

“是...那個國家！先侵略了我們的國家，為我們帶來了很多傷害，所以我們才會反擊。我參加軍隊，也是為了保衛國家。我相信這是正義的，你應該也能理解吧。”

“狗屁，戰爭他媽的就沒有正義與否的說法！戰爭的車子到處亂撞，被尾氣殺的全是下面的人！”

“安妮娜，我知道你的立場，但你也只是受害者啊！”

“是的尼克，我只是受害者，我他媽什么都沒干，我現在也可以在這里好好的活著，嗯哼？但戰爭呢？它踩著趟過去的是我的墳包！”

男人環顧了一下四周，所幸大家都漂流在歡愉的激流中，沒人注意到這處礁石。他又向安妮娜身邊移動了半個身子。

“安妮娜，你聽我說，無論如何這都是一場反侵略的戰爭，它也許會帶來一些不可避免的創傷，但只有借此方式，才可以得到真正的和平。”

“不，照我看來，所有的，所有的！戰爭，斗爭，都是一攤攪混的爛泥。正義，正確，這些全是單方的人們扣上的帽子！該死的，戰爭本身就是錯的！發動戰爭的人也一樣！就是他媽的一群混蛋！”

“安妮娜！你得看清楚，發動戰爭的，與正當防衛的！你也知道，對于為了私欲而行動的人，只有正面對抗才能保證自己，家人和身邊的人不被傷害吧。我很抱歉安妮娜，這件事本身就不應該由你一個人承擔。我知道故國對你來說的意義，我也能理解你現在是多么的矛盾。”

“是的，矛盾，尼克，看那，明明我現在在哭，明天我還是得在鏡頭面前笑得那么傻，我在懷念我的母國嗎？她做了很過分的事對吧？她現在是咎由自取對吧！可我的眼淚就是他媽的根本停不住！該死的！停下啊！這太蠢了！我止不住她！”

安妮娜毛躁地揮舞指尖，企圖擦干莫名其妙出現的淚痕，那兩只潔白靈巧的手臂在身前躍動著無助而絕望的舞蹈。

男人想轉過身去擁抱她嬌小的身軀，但他太膽小羸弱了，他甚至停止不了一場戰爭，他甚至為其推波助瀾，在此之上，更何況抱住一位世界上最好的女孩？他想著安妮娜的笑聲，想著她昨天爽朗的表情，她說話不拘小節，做事也大大咧咧，用語有時不怎么文明，但又常常露出可愛柔軟的臉撒嬌，不過這些在眼淚面前也只是偽造的面具，從而無限地放大悲傷。

“該死的，戰爭。”男人輕聲嘆氣，他是軍人，他在為國家的正義戰斗，但他卻不能擁抱一位摯愛的女孩。

“別再哭了，安妮娜。我答應你，我會努力帶著你走向幸福的，我...可能不能撫平你的這份傷痛...但我還是可以抱抱你的，至少，你可以隨時找我哭泣。”

安妮娜噗嗤一聲笑出來，“這真是太蠢了，你讓我又哭又想笑，傻子，尼克。”似乎剛才只是一場夏日午后風馳電掣的暴雨，唯有一絲濕潤的地面還在堅持訴說著經歷的哭泣。“今天真是太蠢了。”安妮娜再次發出激烈的笑聲。但她知道她還在哭。

“好了小伙子，我還得工作，就明天早上呢。宿醉會讓我丟了工作的。你也別喝死了，沒人抬得動你。”安妮娜喝下這杯酒的最后一滴，放在男人的面前，發出輕脆的空響。“祝你們喝的愉快。”然后便轉身準備離開了。“我今天真是喝醉了，說了太多胡話，你別放在心上就行。”

“但是我說的那個事情是真的啊！”

“看你也真是喝醉了！”安妮娜回頭留下一個有力的笑聲，然后背對著男人離開了。

不幸的是，或許有人泄露了軍人們的行蹤，或許敵國走投無路而選擇開始無差別攻擊，那天晚上炸彈不偏不倚地落在了那家酒館。

第二天，安妮娜擠入了封鎖線中，開始報道這一事件，和往日不同的是，今天的工作中不允許露出笑容，需要嚴肅地面對鏡頭。所以她緩慢地念著遇難者名單，從最年輕的開始，“尼克·安德森，軍隊中年輕的新生力量，在戰場上做出巨大貢獻，本已約定和未婚妻在戰爭結束后成為夫妻。”

“別再哭了，安妮娜，請繼續報道，還有別的家人需要知道，他們的孩子或是丈夫犧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