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是嗎？”

劉姨表現的很平靜。

她低著頭，手中針線活并未停止。

就像是聽到了一則事不關己的消息，她甚至沒有絲毫的情緒表露。

趙陽心急如麻。

對方曾說過，整座長安城發生的事情，只要她想知道，一定可以知道。

甚至還說，長安城哪怕是誰家房頂漏水了要重修，她都知道的一清二楚。

所以，趙陽從那女子口中得知這則消息后，第一時間，就來找她。

但反觀她的表現，卻是冷靜異常。

“莫急，莫急，先坐下，喝杯茶。”

桌案空無一物，哪來的茶？

但她剛說完，就有一個小婢女從角落出現。

婢女走來，路過一張桌子，就從桌上提起一個茶壺，順便還去酒柜取了一個茶碗。

……

已經涼透的茶，并未解去趙陽心頭焦火。

婢女退下。

老婦終于將手中的針線活忙完——那就是一個鞋墊，上面的圖案馬馬虎虎，只能說是能看，稱不上好看。

老婦將擺放在雙腿上的籃子放到桌案上，里面的針線也收納好。

很快，那名去而復返的婢女，就將一個卷宗拿來。

老婦將卷宗打開。

上面的文字，是新寫就的，墨跡還未干。

她快速看了一遍，說道：“恩，沒錯，二十年前，李家曾花大價錢于整個天下搜尋名工巧匠，明面上是要修建府邸，但實則不然。”

“江北有一名匠家族，世代傳承，但也是同年，這個家族就離奇破敗，就此失傳。”

“這個家族的主子，姓王。”

“剛才調查出來的結果，你們在皇城暗道抓住的那個矮子，也是姓王，很可能便是那王家的人。如果是他們的話，的確可以在‘影’的眼皮子底下，在長安城修建出三個財庫出來。”

趙陽點頭，這才明白，剛才劉姨之所以不慌，是因她已知曉自己的焦急，已有安排。

能在短短時間內，就挖掘出二十年前的一件小事。

不愧是影。

趙陽皺眉問道：“那，有沒有找到那三個地方？”

老婦搖頭，“沒那么簡單，長安城說大不大，但說小也不小，不過我已經安排人出去和城衛軍交觸，兩兩結合，效率會高一點。”

趙陽站起身，“那行，朕也過去看一看。”

老婦點頭。

趙陽轉身離開。

大廳恢復了平靜。

桌案上的茶是涼的，秋風也涼，唯有酒水溫熱。

齊書刑不喜歡喝涼茶，就望向不遠處。

那小婢女不知何時開始溫煮的酒水，他吞咽了一口唾沫。

雨水滴滴答答。

爐火上的酒水緩緩飄出水霧和酒香。

齊書刑終于把目光從那里挪開，回頭說道：“看，你也不是萬能的，人力終有窮，不能勝天。”

劉姨剛準備伸手，將那籃子內的針線活重新拾起來，聞言后，手停留在半空。

齊書刑笑道：“就像當年你和老趙的事兒，你一廂情愿，說什么‘永久的陪伴，就算上蒼也能被感動，何況是他’，可最后呢？到他死了，你還是你，他還是他。”

劉姨的手繼續往前，捻住細長的鐵針。

她的神情很平淡。

眼神也很平淡。

卻無半點慈祥。

這個眼神齊書刑很熟悉。

所以，他知道自己該走了，不然的話，他很可能要被對方手中的那根細針刺傷。

“哈哈哈，別生氣，別生氣，都老大不小了，還這么小家子氣，不就是開個玩笑？”

說完，齊書刑快速起身，幾步就沖到了大門口。

他拉開距離，心情放松，笑道：“不過話說回來，每次你露出這眼神的時候，還是和年輕時候那般好看，也很討人厭。知道嗎，當年老趙就私下給我說過，他最討厭你這幅嘴臉了，那眼神，就像是一只死魚……”

噌！

有一根極細的亮光，驟然射來。

千鈞一發，齊書刑閃身。

他身后的門框上，就出現了一根入木三分的細針。

“真是小家子氣。”

他丟下這句話，再不敢停留，折身快速離開。

……

大廳內。

小婢女蹲在角落沖爐子扇風，表情認真。

老婦眼神依舊平淡。

她似乎生氣了，但卻又似乎沒有任何情緒。

她再次從籃子內捻出一根細針，在手指間輕輕捻動。

仔細看，她那雙充滿平淡意味的眼睛，看得久了，當真有些令人不愉。

那是一種看淡生死，看淡一切，好似對待世間任何事情都滿不在乎的從容。

但世間會有真正的從容之人嗎？

只要是人，都是有情緒的。

喜、怒、哀、驚恐、愛恨、嫉妒、慚愧……都是情緒的表現。

能夠看淡這所有的人，不能稱之為人，而是神佛。

所以，有很多人都不喜歡這種從容。

……

長安某座亂葬崗下、堆放上千萬白銀的財庫中，李香香就很不喜歡這種從容。

她望著楊平之那雙平淡從容的眼睛，心里越來越不舒服。

她手指伸開，又收回。

想了很久，不知再猶豫什么。

“你不怕死？”

“我先前說過，我很怕死。”

“但我從你眼神中，看不到害怕的情緒。”

“當我明知自己要死的時候，也就不那么害怕了。”

李香香突然笑了。

她走至角落，走至女子身邊，蹲下，終于伸出了手指。

“其實我也不明白，為何我這么的討厭你？”

當一個人討厭另外一個人的時候，一般都能輕易說出理由。

比如，你做錯了一件小事，惹我不開心。

或者，我只是單純看你不順眼。

甚至，你的鞋子不好看，我不喜歡，也就是討厭。

但李香香說不出來。

楊平之突然也笑了。

她聲音很輕，問道：“會不會是自慚形穢？”

李香香怔住。

“因為覺得你在我面前抬不起頭來，就像常年生活于黑暗的蝙蝠遇到陽光，或者山賊遇見官兵，小偷遇見城衛軍，青樓女子，遇見了大家閨秀？”

啪。

一記耳光聲響起。

佇立不遠處的李翠花心情驚訝。

已經站起身的李香香，手掌顫抖。

楊平之臉上多了紅印，但眼神依然平淡。

李香香忽然嬌笑，扯起嘴角，“口舌功夫厲害，趙陽看來沒少享這方面的福氣。”

楊平之卻也笑著回復，“我與陛下未曾有過那方面的經歷，但想來李貴妃，應該沒少在這方面下功夫吧？”

女人之間的罵戰，很多時候都很激烈，比如長安城每日清晨的菜市場，總會有幾名婦女因斤斤兩兩的事情大肆叫罵。但此刻這兩個女人之間的罵戰，卻很是平淡。

平淡的，就像楊平之的眼神。

于是，這場罵戰的勝利方，自然也是楊平之。

李香香終于受不了了。

她今夜計劃，讓翠花將這女子擄來，一方面是聲東擊西，方便自己逃離沉香殿，另一方面，則是心惜這女子才華，想要擄來收為己用。

但很明顯，對方并未投靠之意。

不能為我所用，那就去死吧。

但在殺死對方之前，她準備先挖掉對方的眼睛。

因為那雙眼睛，真的太討人厭。

……

突然間，有一道破風聲傳來。

這聲音從那條自上而下的暗道傳出。

瞬間就有一個如同鬼魅般的影子，從暗道口出現了。

手持細劍的魏魏如閃電一般，就朝她們沖了過來。

李翠花蹙眉，手腕一轉，長劍就迎了上去。

……

雨夜里。

長安城熱鬧喧囂。

‘影’派出來的人，都是精銳人員，其中，便有此前不久還在皇城大門尋釁鬧事的雙槍李鶴。

御林軍外衛首領趙煜也被調動出來，和城衛軍匯合。

他見到那李鶴之后，瞬間就明白過來——此前對方曾于皇城門口尋釁，應是受到陛下指使。

“喂，別那么小家子氣，咱們以前雖然是老對頭，但現在一起效命朝廷，也算是同僚，不要老是冷著臉嘛，來，笑一個。”

趙煜帶隊在前方。

李鶴手執雙槍，在他身后如此說道。

但眼見前者對自己不理睬，他很是無趣，嘟囔一句，“好歹是姓趙，皇姓呢，氣量如此之小。”

……

集合整座城池的兵力，在長安城找出三個地下密室，這是一個浩大的工程。

但因為有了‘影’的加入，這工作難度就變小了許多。

很快，就排查出五個最有可能的位置。

趙陽帶隊，在一家酒樓后院的池塘下，找到了一處。

帝師齊書刑帶隊，在一戶尋常人家的廢棄井底，找到了一處。

搜尋出來的銀兩，多達兩千多萬兩白銀。

白花花的銀子耀人眼。

可是，趙陽卻沒絲毫停留，迅速朝最后一個有可能的位置而去。

那里是一座亂葬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