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錦帶著杜鵑去了柳姨娘的正房。

沈靜黎住在月影院的偏房里，里頭布置簡單，硬板床，兩床單薄的被褥，四五件不合身的衣裳，鞋小得擠腳，一件正紅白貍毛領斗篷，是她屋子里最貴重的。

沈靜黎甘愿忍受，謝錦可不會過這樣窩囊的日子。

只有她讓別人受氣，沒別人讓她受氣的理。

柳姨娘正房比謝錦殿里用來如廁的地方還要小，雖說擺設大多都是便宜貨，倒也有一兩件算得上中品，且她身上的衣裳料子并不差，身為正五品下官員的妾室，算是過得舒心的。

謝錦嗤之以鼻，自己過得光鮮亮麗，卻背著眾人虐待女兒。

屋子里燃著炭，掀開厚重的御寒簾子，熱氣撲面而來。

謝錦病態發白的臉被凍得染上了一抹紅，進到屋子里又被熱氣熏的，臉頰愈加的紅。

唇白，面紅，瞧著有些嚇人。

她徑直往前，坐在柳姨娘下首的圓椅上。

沈靜黎的身子骨太弱了，走兩步就喘得厲害，從偏房過來，謝錦險些以為自己要一口氣提不上來憋死。

柳姨娘陰測測地瞪過來，“沒規矩的東西，平日里教的規矩都去哪兒了！若不是你壞我事，你父親又怎會匆匆離開！”

“口口聲聲自稱‘本宮’，真是笑話，你是我生的廢物，那我是不是自稱‘吾’。”

謝錦轉頭看過去，不似往日的唯唯諾諾，目光中的冷意和逐漸占有冷意的殺意讓柳姨娘心口一緊。

謝錦冷笑：“姨娘這番話要是傳到父親和嫡母耳中，你說他們是商議將你發賣還是將你殺了？”

‘你’而不是‘您’。

柳姨娘并未注意到這點細節，她被謝錦的話嚇到，渾身起了雞皮疙瘩。

隨即反應過來。

月影院都是她的人，這么多年她做的事都不曾傳出去半分，方才的話又怎會傳到主君和主母耳中。

柳姨娘盯著眼前這個孱弱多病的女兒，語氣森冷，“沈靜黎，你反了天了！”

“梅花、飄香，將四姑娘帶去院子里站著，讓她醒醒腦。”

梅花、飄香是柳姨娘的貼身婢女。

倆人習以為常上前，甚至私下里還會掐沈靜黎，手已攀上雙肩，一左一右。

謝錦反手掙脫，轉身給了梅花和飄香一人一巴掌。

聲音清脆。

只是謝錦累得差點暈過去。

手還扇疼了。

破敗的身軀真是要命，擱以前，這倆婢女別想活！

屋子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四姑娘是真的瘋了！

急促的咳嗽聲將所有人的思緒拉回來。

杜鵑擠開梅花飄香，幫姑娘順背。

“沈靜黎！”柳姨娘覺得自己也要瘋了，壓制這么多年的廢物，竟然敢當著她的面動手，“誰給你的膽子！”

“今日你若不跪在雪地里懺悔你的過錯，跪到梅花飄香不再怪你，我永遠都不會原諒你！”

婢女比主子還重要？

“姨娘，四姑娘還病著，不能再跪了。”杜鵑跪在地上，“婢子愿代替四姑娘。”

柳姨娘冷淡地說：“只是病了，又不是死了。”

一個茶盞在柳姨娘腳邊碎裂，茶水濺到柳姨娘鮮艷的裙擺上，鞋襪也跟著濕了一大片。

她尖叫起身。

在她沖過去扇謝錦耳光時，謝錦開口：“你敢打我，明日不光府里人會曉得，全京城也會曉得。”

柳姨娘的手懸在空中。

主君是在乎他的子嗣的，哪怕是庶子庶女，不然也不會只用沈靜黎生病這一招。

謝錦對上柳姨娘怒火中燒的眼睛，她唇畔勾著運籌帷幄的淺笑：“你不敢殺我也不會殺我，我是你在府中的依傍，至少，在你各種吃偏房后成功有孕前。”

“只是姨娘，你太蠢。蠢得以為能騙過所有人。”

“若非是我，父親不會再踏入月影院一步，你早就被父親厭棄，他一向最討厭后宅女子耍心機玩手段，而你還虐待他的女兒。”

“只有沒腦子沒見識的，才會寄希望在見一個愛一個的男子身上。”

謝錦站起身，原身沈靜黎不過十四歲，只齊柳姨娘肩頭，她得抬頭才能與柳姨娘對視。

即便如此，柳姨娘依舊從眼前這個熟悉面孔中感受到了上位者的氣勢。

她被壓制地死死的。

謝錦繼續說道：“從今日起恢復我的吃穿用度，我會幫你得到父親的寵愛。”

“杜鵑，扶我回去。”

燭火將雪照得反光，照在行在雪夜里的主仆身上，倆人步伐極慢，嘴邊哈出的熱氣凝成白霜。

“姑娘，您當真要幫姨娘？”杜鵑問。

不是說好要報仇的嗎？

柳姨娘就不是個好的！

“幫啊。”謝錦說，“幫她永遠困在這院子里。”

殺人不過頭點地，誅心才最折磨人。

“那姨娘會恢復您的吃穿用度嗎？”杜鵑又問。

她覺得不會。

謝錦只沖她神秘地笑了笑。

此時，柳姨娘處

梅花飄香倆人臉上都頂著紅紅的巴掌印，屋子的狼藉收拾干凈，她們正伺候柳姨娘換干凈的衣裳。

“明日拿著銀子去給四姑娘買幾身衣裳。首飾就不用了，從我妝匣里挑些不值錢的，待會兒送兩床厚被褥去。”

梅花飄香訝異地張了張嘴，倆人對視了眼，沒敢說話。

她們只是婢女，姨娘和四姑娘是母女，沒法比。

不如靜觀其變。

被褥是梅花送去的，回來后便去靠在小榻上美面的柳姨娘跟前，“姨娘，四姑娘說兩床被褥不夠，她的床板太硬，還得再墊兩床。”

柳姨娘后槽牙崩得緊緊的，“給她送去！”

她最好說到做到，否則別怪她不念母女之情。

沈靜黎真是好樣的！在她眼皮子底下藏這么深。

原來往日的膽小怯懦聽話全都是假的！！

竟還學著忍辱負重那一套。

柳姨娘手扶上小腹。

這么多年了，她吃了無數偏方，各路神仙都求了，也該有動靜了。

等有了兒子，也就不需要沈靜黎了，到時隨意找個偏遠地方嫁了去。

忍辱負重？

呵！

也得看看沈靜黎有沒有這個本事。

沒有她在主君跟前三番四次提及，她沈靜黎根本不可能得到主君的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