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5年的BJ立冬后第三天，六更天里天還未完全明亮，一個身著藏藍色舊式長衫的中年人行色匆匆的來到了一處森嚴的四合院前，上下打量后還是鼓起勇氣扣響了門環，黃銅制的沉重門環原本的紅漆面已現陳舊，門環每晃動一次似乎都要花掉男人的全部力氣，半晌后院內傳來了急促細碎的腳步聲。

大門“吱呀”開啟漏出一個小縫，一個約莫十四五歲學徒模樣的少年探出頭用右手使勁揉著惺忪的睡眼然后左右瞥了兩眼，只見面前站著一位頭發散亂，衣著老舊邋遢的男人，憔悴的臉上掛著一副不相稱的大眼鏡，時有時無的莫名臭味更讓少年確認了男人身份低微，因此說話間語氣不免開始輕慢起來，只把來人當作一個落魄上門求施舍的漢子。

在確定來人只有一位后問道：“你是哪位？找我家先生何事？”

中年人顯的有些局促不安，往身后環視一圈后上身微傾答道：“勞煩小哥，此處可是王厚山先生家嗎？”

“這里是梅府”。

“梅府？不應該呀？”

“全北京城沒有人沒聽過梅府的”。

“可是我真不知”。

少年略感惱怒，按下性子解釋。

“你是外地來的吧，這個宅子可是京劇大師梅墨竹的家”。

“那是哪位？”

“你喝多了吧，快走快走，大早上的在這里消遣小爺我。”

中年人對于這個答案明顯不知所措，雙手抱拳再次詢問“不對吧，前門大街東六胡同口第三家應該是王厚山先生家的，我應當沒記錯的，小哥你看是不是······”

少年呆愣數秒后，終于帶著攪擾睡夢的怒氣不滿的答道：“哪有什么王厚山，小爺我在北京城住了七八年了，這里只有梅府，東六胡同的梅府。”

男人明顯感到了錯愕，片刻后還是懷著討好的語氣追問著：“小哥啊，我初來此地還不熟悉，我一個朋友確實是在東六胡同第三家，他叫王厚生，是鄙人的至交，我來此地是好友有要事相托付，你看這是他寄的信，信件地址的確是前門大街東六胡同三號”說著便側身翻找衣兜想要找到隨身攜帶的信件，一張皺巴巴的信封從其口袋拿出交給了少年查看。

少年從門后走出，瞥了一眼男人認真的看起信封來，片刻后喃喃自語：“怪了，還真是這個地方。”

“您看，地址沒問題吧。”

“但是這里就是梅府，沒有什么你說的這家王厚生。興許是你朋友弄錯了地址也是常有的事情。”

“不會的，厚山才不會做這種事情”男人明顯激動了起來，“信里地址明明就是這里，怎么可能會是梅府呢？”說著便想要進門一探究竟。

兩人推搡著，吵鬧聲音傳到院內驚動了里面的主人：“福子，外面怎么了？”

少年邊往外推著男人，嘴里答道：“先生，一個走錯門的流氓，我就把他攆走。”

“厚山，厚山，是你在里面么，我來找你了······”男人大聲急呼著想要引起里面人的注意，可還是被少年福子推向了外邊。

“住手！”里面的主人幾乎是小跑著出來，拉開大門后制止了糾纏著的福子和男人。

福子慌忙間退到了男主人側身，低聲答道：“梅先生，這個男人他······”

梅先生抬手打斷了福子，端詳著眼前落魄不堪的男人，眼睛不免一亮：“劣徒失禮了先生勿怪，鄙人是這座宅子的主人，免貴姓梅，敢問先生來鄙府所謂何事呀？”

男人平緩著呼吸，再次鞠躬問道：“打擾梅先生，我是來尋找故友王厚山的，故友此前與我的信中地址正是此處，適才詢問間才多有冒犯。梅先生可知這里原來的主人去往何處了嗎？”

梅先生也是一驚，隨后躬身回禮：“晚輩失禮了，前輩的故交好友王厚山家確是在此處。”

聽聞此言，福子不禁驚鄂，男人終于漏出了激動的笑容：“那勞煩梅先生引我去見厚山吧！”

“前輩恕晚輩無禮，今日不能引您會見家師。”

“這······”

“晚輩梅墨竹，王厚山先生乃是家師，家師已經故去多年了。”

男人聞此消息原本激動的神情此刻如死灰一般沉重，緩緩摘下眼鏡后，揉了揉泛紅的眼眶，隨后說道：“即是厚山徒弟，我也是放心的，我來此處其實是厚山有要事相托，三年前我與厚山相約南下廣州，將京碟帶出北京城妥善安放。此番前來，也是應故人邀約。”

“哦，先師臨終前交代我了，知道先生一定不會忘記約定”梅先生看向福子“快去南書房，書桌上有個包裹藍布的盒子，快去取來。”

福子立刻奔跑回了院內。

片刻后福子喘著氣拿回了藍色包裹，眼神疑惑的問道：“先生，這······”

梅墨竹雙手接過了包裹，鄭重的交到了男人手中：“京碟在此，家師生前一直希望能同先生一道將京碟帶給廣州的一位故友。”

男人雙手捧著“京碟”包裹，疑惑問道：“是何人呢？”

梅墨竹眼角濕潤，哽咽道“那人名叫顏晉宣，十七年前應家師邀約來BJ，經過山西一帶時死于日寇之手，死時身穿藍色長袍大褂、裹黑圍巾、帶一眼鏡。家師得知故友罹難痛不欲生，后多方安排下將顏晉宣先生遺骨帶回了BJ西郊安葬。”

福子看著眼前的男人大驚失色，轉身顫抖著躲在了梅墨竹身后。男人也低頭看著自己衣著，后抬起了頭釋懷的笑道：“京碟安在就好。”話畢一堆碎骨、腐土掉落在地，那藍布包裹著的“京碟”盒子也落在了碎骨上。

梅墨竹回身拍拍受到驚嚇的福子，帶著他對著碎骨三拜，隨后俯身打開了盒子，里面空空如也，然后將碎骨、腐土一塊塊親手裝入到了盒子內，鄭重的用藍布包裹起來。

返回內堂的路上，福子抱著盒子不解問道：“先生，您是怎么認出來人就是顏晉宣老前輩呢？”

梅墨竹緩緩開口：“立冬時節，顏先生卻穿著秋季長衫明顯反常，衣物老舊也不是現代裝束；其二看眼睛，顏先生瞳孔擴散，早無生機；其三望氣，京戲演員演了半輩子別人的人生，也多少能看得出人興衰，最后通過話語細節便可得知是顏先生了。再說你好歹也看了顏先生手里的信，就沒有注意到時間么？”

福子頓時大悟：“是民國二十七年。”

梅墨竹將遺骸盒放在了堂內供桌上，緊挨著家師王厚山的靈位，帶著福子再次叩拜后一起走了出去。

“福子，最近技藝不見長啊？”

“先生哪有，我有拼命練功。”

“嗯嗯，也是，不能只有脾氣見長，下次再敢沖撞訪客，就罰你一天飯吧。”

“先生，我下次不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