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儺帝·驅疫!”
安吟唱出了那句咒,依稀見處,地疝緩緩打開,其中黑影閃爍,陰風大作,冥神震怒,山搖地晃。
地疝開口,墨云滾滾,不知什么可怖事物,正要從中出來,仿佛毒蟲裂卵,攝人心神。
安咒印落下,駭人的鬼面與其融為一體,猙獰的儺印布滿全身,如那魔龍盤繞,他渾身青筋暴起,周身環繞著黑霧,這讓他深不可測。
頃刻,地疝烏云分裂,異光訇然中開,竟伸出一只巨爪,隨后烏云驚散,爬出一個幾丈高的巨人。
那巨人手握魑紋遇長劍,頭戴裂紋紫金冠,面上青紫腐壞,渾身邪氣外放,好像那獄里惡鬼,又似那人中王者。
巨人肩負七彩羽縷衣,正是安夢里光景,燊身死魂消,但留下七彩羽翼,卻也是被那巨人俘去。
安定睛看著,此人不正是帝允?近將已腐朽崩壞,現眼前的怕是已淪為惡鬼,竟也不安生。
帝允高吼一聲,舉劍便向安襲來,那一劍,勢如劈竹,狂烈凌厲,劍風就已卷起地溝驚濤駭浪,滾燙的巖漿涌出,漆黑不知何處的液體腐蝕著大地。
安竟也是迎了上去,毫無畏懼地,左手化掌,黑色儺印匯結于手,漸漸硬化。
安只伸手,便接住了劍鋒,劍鋒不得摧毀安只手,安只是后退了幾步,那劍鋒便不得再進分毫。
隨即,安右手化拳,彩色微光匯集于拳,一拳轟出,狂暴的氣息涌向帝允,竟將其左胸轟出一個大洞,傷口剛出現已被微光感染,巨人吃痛,單膝跪下。
帝允心中忙呼不妙,左手撐地,就是要退飛回去。
然而,還未等帝允反應過來,安便先松開劍鋒,單肩抗住劍鋒,又立刻將咒印匯聚于左肩,卡住了劍鋒。
帝允一時不能抽身,只好舍劍而退。
帝允原站立的位置,在此刻瞬時爆裂,一時塵土飛揚。
安崩開長劍,一時又快速長好血肉,這是儺帝帶來的力量。
帝允仍不死心,亡靈之力與人王之力一時雙雙涌入臂膀,臂膀被壓縮,但密度變得更大,他一時血管爆裂,鮮血流滿手臂,黑色霧氣環繞,似有毀天滅地的神威。
帝允動了,霎時間,浮光掠影般,帝允就已近至身前。
安也沒有懈怠,揮手召出一株巨大的七色花,似神盾一般護在身前。
隨后安調動微光能量,逐漸匯聚于右手藏于身后。
帝允的拳砸在了安的七色花之上,這一拳,幾乎調動了帝允全身的力量,二者相撞,巨大的沖擊波震碎了方圓幾里的樹木。
地溝一時煙塵陣陣,二人的戰場被覆蓋,看不真切。
突然,一道彩光撕裂煙塵,隨即煙塵散開,地溝被彩光照亮。
“儺帝·綻放!”
只見彩色微光在帝允身上爆開,他被擊倒在地上,身上燃燒著彩色烈焰。
安右手指向著帝允,儺袍在空中飄揚,滿身咒印流動著彩色的光芒。
“你,你是安!”
帝允已經被嚇破了膽,他渙散的神智突然恢復,他想起了那天被百鬼大軍和那個年輕人支配的可怕,他比之前更加悔恨,悔恨殺人奪寶,后悔貪圖美色,后悔暴虐殺戮讓百姓水深火熱,后悔一切的一切……
不過,話說,人之將死,其言也善,他哪曾真正的悔恨過呢,直教這老天懲戒摧毀,才急中生仁。
“言無曉恨,行則將毀,有朝一日我能與燊團聚,你也再不要出現了……”
帝允轉身就要逃走,化作一陣陰風,但還未來得及進入地疝,安便召出微光制住往去的允,允便再次現身,跪在微光的球中祈求著安。
“今日不蕩盡你的罪,他日何人能贖?”
允看著安,他看見的不再是那個年輕人,他仿佛看見的是冥神,是方祖,方祖睥睨著他,嚴正道:
“允,你可知罪?禍亂人間,該當死滅,永墮死水,魂飛魄散!”
允不自覺的磕下了頭,顫巍巍地答著,不停地答著“我知罪,我知罪……”
微光逐漸匯入允的眉心,他的神魂慢慢的潰散,身體也慢慢瓦解,化作一攤綠色的地溝濃湯,堵住了逐漸打開的地疝……
安處決完允,七彩羽翼與微光慢慢回到身體,突然,他感到一陣暈眩,倒在了地上,似被抽空了全身的力氣,沉沉昏了過去。
再醒來,安正躺在一張床上,他睜開眼,正是一眾伙計,還有龗、李文卿、燊以及幾個叔嬸。
見安醒來,眾人都松了口氣,龗更是抱著安,眼眶濕潤。
不久,龗起身拍了拍安,豎起了拇指,滿意地看著安。
“不愧是我的兒子,比你爹還要厲害!”
安笑了,一不小心被口水嗆到了,連咳幾聲,帶著肩膀都有些疼,他這才發現,和允的對抗中,他的肩膀被鬼氣腐蝕了,當時請儺帝上身,他沒有感受到有多痛,現在才感受到。
“嘶——”
安倒吸了一口冷氣。
“哎喲,小心點,這還傷著呢。”
看著安心情不錯,燊也難得地笑了笑。看見燊笑了,龗和其他幾位也悄悄地退了出去。
“燊大人,您和小安先聊著吧,我去送送文卿。”
龗輕輕關上了房門,然后蹲在門口,聽著里面的動靜。
“阿文……哦,現在應該是要叫安了,我知道,你不是阿文,但是,你跟他很像,我對你有一種熟悉的感覺,你突然出現在我的世界,肯定是有什么原因吧……”
龗聽著他們的交談,心里不禁有些好奇,為什么他們都突然出現在這個世界,難道只是老天眷顧他嗎……
就在他將要繼續聽下去時,卻再聽不見了一絲聲音,他也被門震開,這才發現,門上被上了靜音魔法。
他只好悻悻而歸。
“龗,跟你說了別偷偷聽燊大人講話,他最討厭別人偷聽,尤其是這種私密的對話。”
李文卿看了龗一眼,有些幸災樂禍地說道。
龗瞪了他一眼:“這哪里是私密的對話,安是我的兒子!”
李文卿陰陽怪氣地學著龗說了一句:“安是我的兒子~”
他看了看龗,又嘲諷道:“人家什么時候變成你兒子了,你兒子早就……”
龗嘆了口氣,吸了吸鼻子,眼神有些黯淡了下去。
李文卿看到這一幕,趕忙將手搭上龗的肩,“怎么又這樣,你上學的時候就這樣,怎么都老大不小了,四十多歲的男人還是控制不住情緒……”
見龗還低著頭,李文卿趕緊拍了拍他:“好了,對不起……我,我不該那樣說,他……”
龗抬起頭笑了笑,點了點頭:“哈哈,沒事,人死不能復生,雖然他們都不是我的親生孩子,但是畢竟是我的孩子,我早就將他們視為己出了,阿文知道有人可以陪著我,他也會很高興的。”
李文卿見他沒有難過,笑罵著拍了一下他,便搭著他的肩往出走。
“害阿文的我早已經查出,讓他們入獄了,還記得我們年輕的時候說的嗎,要讓九龍城和紫魔都復興!”
他已經恢復了往日的朝氣,也沒有了之前的陰郁。
“其實……我不是要和你決裂,那時我們年輕氣盛,全是志氣,我只是恨你與我選擇了不同的道路。
你不愿意待在紫魔都,我也不好勉強,我以為你與我分道揚鑣了。
可是那日一見,我發現,九龍城的人們都是充滿希望的,我們并沒有背棄,而是讓龍國更好了不是嗎?
在這里,我要跟你道個歉,九龍城并不像我想象的那么不堪……至少,至少人民富足,哪怕造成了不小的污染,我們還是有信心將它治理好的……”
“沒事,我從來不在意,我們一直是摯友……”
兩個人笑談著走出了城主府,外面的陰霾已經消散不少,一束陽光撒下來,撒在二人的臉上,給九龍城帶來一絲生機。
龗回想起多年前的那個夜晚,他,李文卿,還有上一任龍國首輔——羅斯,他們飲酒暢談的那個夜晚……
九龍城的一家酒館,名字叫做羅斯家族,得名于酒館老板的世家(老板羅斯是一名波斯人,他的祖先在龍國兗朝的時候來到這里,并做一些種植營生),常年燈紅酒綠,來往政客和軍官都喜歡在這里來上一杯,聽聽酒館老板講的故事,以緩解一身的疲憊,偶爾,他們或許還能在這里發現一些好苗子,吸納進自己的門內,所以,這家酒館還被稱為“人才輩出的訓練營”。
龍國大新時期(即資本主義帝國時期),羅斯的祖先在這里建立了這家酒館,并延續了幾百年,現在還保留著波斯風格。
“嘿,你怎么處理那個小孩?”
李文卿拍了拍龗的肩,打趣式地調侃著他——龗在組織抗議活動時,在刑場附近撿到了一個男孩,那個男孩自稱是逃難過來的,從隔壁的紫魔都跑過來,他的家人都被屠戮殆盡了……
“還能怎么辦,養著唄,你不知道龗什么性格嗎,他認準的事就不可能改變……”
羅斯笑著在旁邊說著,無奈地搖了搖頭。
李文卿雙手握住,看著眼前的那杯寶石紅色的酒液,一言不發……
“那哪行啊,現在正是革命的關鍵時期,怎么能養個小孩呢,不如把他送給政府撫養吧……”
李文卿一臉認真地看向龗,眼底閃過一絲狡黠,但是龗并沒有看見。
“我決定了!我要養這個孩子!”
李文卿兩手一攤,拿起了那杯酒,轉了過去背對著二人:“得,當我沒說,你養吧。”
此刻,空氣中已經有了一些微妙的氣氛,羅斯看了一眼李文卿,笑了出來。
“我倒是看出你了,養就養唄,大不了寄養在酒館里,我這絕對不缺他一口吃的。”
李文卿攤開另一只手,表示了默許,這行為又惹得羅斯笑了起來。
“得了,咱們先別考慮這個問題了,我問你們,你們以后想干什么呢?”
李文卿放下了酒杯,轉了過來:“還能干嘛,革命唄,然后……以后當個小官兒,時不時咱們幾個出來聚聚,這種生活才安逸,也不惜我干了這么久。”
龗喝了一口咖啡,雙眼充滿了憧憬:“我以后啊……要建設九龍城!要把這里變成和紫魔都一樣的美麗城市!百姓安居樂業,免受戰亂和獸潮侵擾,這就最好了!”
李文卿聽見這話,也趕忙插話進來:“那我也要建設這里!還有建設紫魔都,讓這兩個城市通商,把那里的科技引進——科技和通商!”
羅斯看了他一眼,拿起酒杯碰了一下:“科技和通商!……你小子,光有點子,不用!你前面怎么不說……”
“什么嘛,我這是最低要求和最高要求——畢竟……以后發生什么誰知道呢?”
羅斯笑了笑:“你真是孩子心性!”
李文卿笑著拍了一下羅斯:“你呢?你不會一輩子待在這個酒館吧,那可太屈才了,你這么有革命抱負,怎么著也得是個政客吧”
羅斯看了一眼酒館里的客人們:“看著這些客人們熱熱鬧鬧的,大家都開心,就挺好的了。至于政客嘛……我還沒考慮好。”
李文卿站了起來,做出一個陰陽怪氣的表情:“真沒勁”,走了兩步,又轉身回來,“你呢,你打算給那個孩子起什么名字?”
龗被他這一舉一動弄得忍俊不禁,開玩笑似的說道:“那就讓他叫文卿吧,以后文卿就是我兒子哈哈哈……”
李文卿笑罵著拍了一下龗,兩個人便打鬧在一起。直到他撓的龗咯咯直笑,才放過。
龗伸出一根手指示意他別弄了:“行行行,我不給他這么取名了,我取一個你名字里的字吧,就叫……文,怎么樣?”
李文卿又撲了上去:“你還是想占我便宜!”
兩個人又打鬧在一起,逗得羅斯捧腹……
“文卿,你回去注意安全,我就不送你了,他們應該聊的差不多了,我還得回去照看安”
兩個人又互相寒暄了幾句,李文卿便轉頭回去了,龗趕緊來到了安的房間門口。
“前生何曾你與我共黃昏,我們遙看月明,不知是誰在彼岸送來淺淺思念……”
燊緩緩地說著,安靜靜地聽著,仿佛二人都曾眺望明月寄予思念,不知何時何地,亦如互相陪伴……
“你怎么盡寫些肉麻的詩,你好意思讀,我都不好意思聽。”
燊俯身看向安,輕佻的笑了笑:“你怎么不好意思,我見你不是聽的好好的嗎?”
隨后燊又直起身子,玩味地撫摸著自己衣服上的流蘇:“他不知向哪里去,我也不知你從何處而來,但是你長得很像我的一個故人,我好像見過你,又好像沒見過你,你是何人?”
安滿臉疑惑,這燊是怎么了,和他摯友長那么像,性格又這么不像,他的摯友從來不高這些,只會每次靜靜聽著自己訴說心事。
“你也不是他,我倒沒問你是誰,你反先問起我了?”
燊停下了手中的動作,轉過來看著安:“你知道他死后……我有多痛苦嗎?我從那以后再也沒有看過月亮……”
燊緩緩透過窗戶看著渾濁的天空,仿佛看見了空中掛著一輪明月,明月上是文的臉.
“你知道嗎?我親眼看著他被那些惡賊斬開脖頸,我甚至都沒有看清那些人是誰……”
燊說到這已經眼中含著淚光。
“我真不應該的,我不應該!我不應該沒有好好磨煉自己的實力,連摯友都保護不了,我又能保護誰呢……”
他癱坐在一個椅子上,有些氣憤又有些難過地說著:“我本以為!我本以為成為這樣一個人就可以讓他活過來……再不濟……再不濟也找到真兇……”
他突然暴起:“就連這!我都做不了,我得到再多又有何用?去他娘的首輔……有什么用!”
燊說到這里,將身體埋進了兩膝之間,抱頭痛哭了起來。
安見狀,趕忙爬起來,拔了針管,便走向燊,把他抱住。
“別難過……”
他的聲音很軟,也許是身體虛弱,也許是不忍心說,
“別難過了……前生何曾……我是一只飛鳥,我飛過山脈,飛過大海,飛過林前,飛過叢間,直到我找到那只同行的鳥,我飛往它的巢,我藏住它的哀嚎,我帶它擁抱更好,帶走山海林叢里的悲傷,帶走生靈苦痛的消亡……”
安學了幾聲鳥叫,逗得燊差點笑出來,又要哭出來:“你學的哪是鳥叫,像我媽媽家養的水牛!”
安嘿嘿一笑:“水牛,就是水牛,我就是水牛,我給你學一聲——哞——”
燊突然抱住了安,抱的很緊:“謝謝你,我這十三年,沒有一日是輕松的,今天,謝謝你”
自從文死后,燊便變得沉默寡言,逐漸變得心狠手辣,他從來不善待任意一個政敵,也從來不沉迷酒色賭博,他慢慢沒有了娛樂,明天只忙著在政壇里斡旋,他變得有些極端——極端的一絲不茍、極端的理性主義,極端的封閉,從來不敢袒露心扉,但在今天,這個叫安的男人,讓他感覺到一時的放松。
“你是他嗎?”
燊突然冷不丁問了一句,讓安手足無措。
“你真像他”燊看著眼前這個酷似文的男人,“你和他簡直一模一樣,或許,你就是上天派來接替他的……你是他的來生吧!”
“我不知道你為何如此想,但是你既然如此,那就是這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