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26年深秋，天色陰沉，煩人的秋雨淅淅瀝瀝地不停下著，空氣潮濕陰冷，令人感到陣陣寒意。

泥濘的滬寧公路上，逃難的人流正朝著向金陵方向艱難地跋涉著。此時的淞滬抗戰已接近尾聲，飽受戰火摧殘的百姓們拖兒帶女，不停地從一個地方逃向另外一個地方。他們對這種逃亡的生活已經習慣，機械地邁著沉重的雙腿，人群中偶爾傳出孩子的哭聲，以及軍車高速駛過，濺起的泥水招來的咒罵聲。氣氛沉悶壓抑，令人沮喪。

昆江縣城門口，停著一輛黑色的沃爾沃轎車和兩輛滿載全副武裝士兵的軍用卡車。

這時，一輛三輪摩托車駛來，一個身穿雨衣的國軍軍官不等摩托車停穩，就急匆匆地跳下來，一雙黑色的皮鞋瞬間就被泥水吞沒。

他快步來到轎車跟前，轎車已經打開車窗，他對轎車里面的人敬了個軍禮，從隨身攜帶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份電文，雙手捧著遞了進去。然后他肅立在雨水中，等候轎車里的人的命令。

臉型瘦削、戴著一副金邊眼鏡的326師參謀長周學儒，接過了電文，只是匆匆地掃了一眼，勃然變色。

他又仔細地看了一遍，有些無奈地對身邊身材矮胖的師長郭躍說道：“師座，長官部急電，日軍一個加強步兵聯隊，繞過了松山縣城，沿著滬寧公路攻擊前進，企圖截斷我軍退路。長官部命我部堅守昆江縣城24小時，掩護集團軍主力撤離。”

“什么？!”原本正靠在后座上閉目養神的郭躍大吃一驚，猛然睜開了那一雙肉泡眼，目光中流露出驚恐和憤怒，罵道：“長官部這幫該死的混蛋！這不是要讓咱們當炮灰，白白送死嗎？讓老子的部隊死守著昆江縣城，掩護他們那幫龜孫子撤退，做他們的春秋大夢去吧！”

周學儒了解這位師座的秉性，知道這家伙是個欺軟怕硬的貨，別看他表面上帶著幾分豪氣，卻絕沒有膽量違抗集團軍長官部的命令。

不過他還是附和著說道：“師座說得對。長官部這幫混蛋，就知道排除異己，把咱們這些人當炮灰。這明擺著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咱們絕對不能干這樣的蠢事。”

說到這里，他的目光低垂，并沒有跟郭躍的目光相對，以避免眼前這個色厲內荏的家伙尷尬。

果然，周學儒眼角的余光就看到郭躍那張胖臉上的表情陰晴不定，很顯然是拿不定主意，內心正在做激烈的思想斗爭。

周學儒建議道：“師座，按說咱們應該執行長官部的命令，可是如今咱們326師已經被打殘了，從剛到淞滬時的一萬多人，如今只剩下三千多人，還有三分之一是傷兵，武器彈藥也嚴重匱乏。而且師主力都已經先行撤離，如今留在昆江縣城里的只有師部所屬的數百人了。

日軍來的可是一個加強步兵聯隊，少說也有四千多人，就算是咱們全師滿員的時候，也擋不住他們的攻勢，更何況咱們剩下的這些殘兵敗將。這個昆江縣城絕不能守，咱們一定要保留下老長官留下的這點兒種子。”

第326師原本是西北軍馮大帥麾下的人馬，后來被收編成了國軍。雖然有了正式的番號，但在國軍的體系中仍然屬于雜牌軍，屬于那種姥姥不疼，舅舅不愛的角色。上峰在安排作戰任務的時候，凡是能夠撿便宜、打順風仗的，絕對輪不上。但是那種跟敵軍拼消耗、當炮灰的事情，肯定是跑不了。

326師如今已經被打殘了，很有可能會被趁機取消番號，必須要保留下這數千名殘兵敗將，才有繼續生存下去的可能。

郭躍顯然是贊同周學儒的意見的，點了點頭，隨即眉頭緊鎖，擔憂地問道：“那長官部的命令怎么辦？如果咱們不奉命，肯定是會被送上軍事法庭的。”

周學儒顯然早已經想好了主意，伸出手指托了托鼻梁上的金絲眼鏡，說道：“長官部的命令當然要執行。我們可以留下一支小部隊，打著師部的名義，繼續留在昆江縣城堅守。至于能不能擋住日軍的進攻，那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反正咱們已經盡力了。”

郭躍聞言，臉上露出了一絲笑容。他下了決心，果斷地說道：“好，就這么辦。留下哪些部隊？由誰來帶隊？”

周學儒早已經想好了，笑著說道：“既是以師部的名義，留下的指揮官級別不能太低，我看就留下副參謀長溫元凱，還有作戰科的參謀龍杉。至于留下的部隊嘛，補充團還有200多沒有補充下去的新兵，再從警衛營抽調一個排作為骨干。給他們下達死命令，在36小時之內必須死守昆江縣城，如果完不成任務，放棄昆江縣城，就以逃兵罪將他們送上軍事法庭。”

聽到這里，郭躍臉上的笑意更濃了，點頭說道：“好。就這么辦。”

他很清楚，副參謀長溫元凱雖然原來也是西北軍的人，但卻不是自己的老班底，是被人強行塞進來的。

至于那個作戰參謀龍杉，此人倒是有些來頭，是米國西點軍校的畢業生，原本在米軍中服役，回國后參加抗戰。像這樣的人物原本是一定會受到重用的，不知道什么原因，應該是得罪了什么人，上峰竟然把他發配到326師來。從上司的態度來看，這個龍杉是被當成炮灰，送到這里來送死的。這兩個不受待見的家伙，這一回自然是當炮灰最好的人選。

參謀長周學儒從車窗里伸出了半張臉，冰冷的雨水打在他的臉上。他趕忙縮了回去，對肅立在不遠處的那名通信參謀招手。

通信參謀趕忙上前，語氣恭敬地問道：“參座，有何吩咐？”

周學儒說道：“你立刻返回城里，傳達師座的命令，由副參謀長溫元凱、作戰參謀龍杉率領補充團和警衛營的一個排，堅守昆江縣城36小時。如果完不成任務，以軍法論處。”

聽到這樣的命令，熟悉 326師內部勾心斗角的通信參謀，不由得打了個冷戰，心道：“師座和參座真是夠狠的，這下該有人倒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