娜娜今天又被鎖在家里了。

“砰”的一聲，隨之傳來門鎖轉動的聲音。

撓了撓頭上的辮子，嘆了口氣，熟練地跑到爸爸的房間，從抽屜里摸出望遠鏡，打開通往陽臺的窗戶，小心翼翼地跨過幾盆吊蘭，赤腳跳到地上。

今天陽光很好，溫暖，卻不熾熱。搬來外婆家順來的小木凳，踩了上去，掏出望遠鏡，圓形的焦點對準樓下的房頂。

果然，那幾只橘貓又在屋頂打盹兒了。

最大的那只蜷縮在一塊灰色的瓦片上，懶洋洋的，除了偶爾翻個身，不怎么動，另外三只倒是歡騰的很，抱著打來打去。

“它們會是一家人嗎？還能陪我多久呢？”娜娜思慮著，有點入神。

“咚咚咚”，一陣猛烈的敲門聲打斷了娜娜的思緒，“爸媽忘拿東西了？”，用最快的速度飛奔回房間，半路上才反應過來。不對啊，自己都被反鎖了，爸媽回來也不會敲門啊。

腳步遲疑下來，臨近門口，隱約聽到一點門外的聲響。

是小季！

“娜娜，我看到你爸媽走了，出來玩兒啊！”

“小季，我在，我被反鎖了，我沒鑰匙啊！出不去。”

“啊，你怎么又被反鎖了，今天可是周日欸。”

娜娜眼神灰暗了一下，嘴巴抿了抿。

“我也沒辦法，我也想和你們出去玩。要不這樣，明天晚上我爸媽都有事不會回來，我裝睡，等他們出去以后，我溜出去，帶你去個好地方。”

小男孩聞言，眼神亮了亮，隨即有些害怕。“娜娜，這樣不好吧...要是被發現的話...”

“你這么害怕啊，那就算了，我自己去。”

“別啊，我想和你一起去。”

“那你到底去不去？”

“我去我去。”

“一言為定，我出來以后吹口哨叫你。”

“好。”

晚上8：18。聽到門關上的聲音，再三確認家里沒人后，娜娜穿上灰色的沖鋒衣，順手拿起茶幾上的小錢包和手電筒，撒腿就向樓下跑去。

8：20，娜娜在小季家單元樓下站住。小季家住3樓，樓層不高，本該裝防盜窗，但小季爸媽常年在外地工作，小季又在同齡人中顯得格外懂事，防盜窗的問題便被忽略了。

“小季~”

娜娜輕喊了一聲，一個圓圓的腦袋便從3樓冒了出來。男孩有些緊張，“娜娜你幫我打下燈。”

小季腰上綁著一根繩子，顫巍巍地從3樓爬到2樓的防盜窗上，又跳了下來。

望見男孩有點發抖的腿，娜娜輕輕拍了拍他的背，以示安撫。

大院門口，娜娜熟練地揚手，打了一輛摩托車，司機看見兩個孩子，有些驚愕，猶豫兩秒，還是帶上了他們。

夜晚的風有些寒涼，小季從背后牢牢地抱著娜娜。同為6年級的學生，興許女孩總是比男孩發育的早些，小季現在只到娜娜的耳朵邊，頭埋在肩膀處剛剛好。

十幾分鐘后，摩托車停在一個小區門口，不新不舊的樓房里還有幾戶人家閃著亮光。

娜娜努努嘴，一臉云淡風輕，司機一步三回頭地離去。

“娜娜，我們到了嗎？這是哪兒啊？”

手腕被一雙溫熱的手握住，小季不由自主地看了一眼。

雖然臉龐還略顯稚嫩，娜娜的手卻已初顯少女的纖長柔美，直接的肌膚接觸，讓男孩微微紅了紅臉。

娜娜渾然未覺，扯著小季朝著A8號樓快速走去。

A8號樓有些老舊，樓梯拐角處，掉落的墻皮散落得七零八落，月光透過墻上的磚縫里打進來，靜謐的浪漫中帶著一絲詭異。

到了天臺，娜娜松開小季的手，自顧自地在四處轉悠，小季趕忙跟上。

東南角處，不知道是誰家放了一面舞蹈鏡，寬約1.5米，邊緣有些磕碰碎裂的痕跡，但整體還有七八成新。

難不成這里白天有人練舞？小季有些摸不著頭腦。

月光似乎黯淡了些，娜娜的背影有些飄忽，只剩不遠處的老式鎢絲燈泡，發出忽明忽暗的亮光，地上兩個瘦弱的身影拉的老長。

“滴—”

是娜娜的手表，9點到了。女孩似乎是看到了什么，將手掌打開，徑直按在了鏡子中間。小季這才注意到，鋪滿灰塵的鏡面中間，有個手掌大小的位置，一塵不染，似乎不屬于鏡面本身。

鏡面邊緣微微發亮，一個模糊的人影漸漸清晰起來。

里面的人不是娜娜！！

娜娜驚得往后倒退一步，直愣愣地盯著里面活動的身影。

鏡子里的女孩很漂亮，一頭秀麗的紅發，扎著高馬尾，穿著帽衫，姿態輕盈。

她的神情有些驚詫，但不慌張。微微蹲下來，朝著兩人招了招手。

娜娜有些反應過來，遲疑地走上前去。

鏡子里的女孩說話了。

“你們好，我們認識嗎？”

小季突然拉起娜娜，朝著來的路飛奔，一直到小區門口才停下。

娜娜皺起眉，小季的臉在路燈的映照下半明半暗，一時間兩人相對無言。

距離意外已經過去5天了。

“姝姝，開開門好不好，舅媽給你做了你最愛吃的糖醋里脊，你多少吃點。”

中年男人看著緊閉的房門，有些無措地嘆了口氣。

幾天前，妹妹家發生意外，煤氣罐爆炸引發了大火，當時在家的妹妹、妹夫、娜娜無一幸免，都在那場大火中去世了，只剩娜娜的雙胞胎姐姐，因為貪玩，沒在家，幸免于難。

這場災難來得太突然，后續還有很多事，都是大家一起幫忙處理，妹妹家剩的唯一一個孩子，就放在了他這個平時走動最多的舅舅家，代為照顧，以后的去路還未可知。

只是這種事對孩子打擊太大，已經5天了，林姝沒有說一句話，每天除了吃一頓飯，偶爾出來上個廁所，便把自己鎖在房間里，沒有任何聲音。

房間里，厚厚的窗簾被牢牢地拉著，雖是白天，也顯得陰沉沉的。

肚子里空空的，林姝也不覺得餓。這幾天她幾乎沒怎么睡著，一閉眼，腦子里便出現爆炸起火的畫面，雖然她不在現場。但，意識一模糊，耳邊便會響起此起彼伏的聲音，有爸爸拼命呼喊的叫聲，有媽媽焦急的回應，有妹妹驚恐的呼嚎...

眼淚已經流不出來了，手里死死攥著一本灰色筆記本。

那是娜娜的日記本，娜娜一向膽大狡黠，想法也多，大多都記在了這本日記本里。

她也是前不久才知道，為了防止爸媽發現，她都是將日記本藏在樓道間水表箱里。箱口很小，成年人的手很難伸進去，只有每個月的固定時間會有抄水表的人打開。

娜娜總是那么機靈，可以輕易獲得別人喜歡，好像只要惹事的是她，不管做什么都可以被包容，被理解，被原諒，真討厭啊...

“姝姝，我可以進來嗎？”

門口傳來一個怯生生的聲音。林姝仔細聽了聽，有些熟悉。

這不是經常和娜娜一起玩的男孩小季嗎？

躊躇半晌，拖著疲倦的身軀，林姝打開了房門。

季杰溫吞吞地挪步進門，試探性地看看林姝，手指扣著衣角。

你來干嘛？娜娜已經死了，沒人陪你玩了。

林姝語氣冷淡，有些隱隱的怒意。

“你...”季杰似乎有很多問題想問，不知如何開口，看到林姝手里的日記本，眼睛一亮。

“日記本在你手上！”

“娜娜之前告訴我在哪里的，我去拿了，怎么了？”

“沒什么，挺好的。”

季杰輕手輕腳地在林姝旁邊坐下，挨得很近，林姝抬了抬眼皮，不做反應。

“你知道嗎？娜娜是個很好很好的人。”

“嗯。”

“我第一次見她的時候，是在我們的校門口。那天周五，我的生日，在學校附近瞎晃悠，看到了她，她那個時候在和紀律委員討價還價，你知道吧，我們不允許買那些燒烤攤小吃，被發現了是要被記過的，當時正好不巧，娜娜剛買了一串薯塔，還沒進嘴里呢，就被抓到了。”

“我看她和對方說了幾句話，好像就說服了對方，拿著薯塔開心地走了。我覺得很神奇，就跟了上去。”

“我們那天一起吃了很多零食，我給她說了自己的事，她也給我說了她的，她的故事好多啊，一個又一個的。”

“我爸媽很少回家，我又很膽小，沒什么朋友。還好有娜娜，帶著我玩，我知道，她是真的對我好。”

說到這，季杰眼神變得聚焦，目光里有些道不明的含意。

林姝被這目光灼得生疼，不知為何，她內心出現了一絲波瀾。明明對方說的都是娜娜，為何她也有些...

季杰下一個動作打斷了她的思路。男孩的手直接覆蓋住她冰涼的手，兩只手一同握住。

“別害怕，我會一直在你身邊。”

皮膚傳來的溫度讓林姝如同觸電般閃開，隨之而來的，是大腦的一陣劇痛。

從大腦深處傳來的撕裂般的疼痛，讓林姝抱著腦袋，尖叫出聲。

“砰”

聽到林姝的叫聲，舅舅提腿踹門沖了進來，神色慌張。

確認林姝沒有受傷后，一臉凝重地看向季杰。

季杰點點頭，無聲地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