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前留蘭只聽說“春雨貴如油”，今年春里的雨水卻格外多，隔個三五天就落一場雨，春意愈加盎然。

雨水多，地里莊稼長得好，農(nóng)人個個笑逐顏開。留蘭也歡呼雀躍：她日日往坡上跑兩趟，樹上的青梅果子有一些已經(jīng)微微泛黃，忍不住嘗了一個，酸中帶著苦，還是不討梁懷谷的喜歡，映山紅果一棵澆一桶水，青梅一棵才給半桶，幸虧老天爺雨露均衡，要不喜濕的青梅怕要長不好。

另一件讓她雀躍不已的，是餐桌上越來越豐富，薺菜、莧菜、蓬蓬菜、刺兒菜、灰灰菜、掃帚菜，種種之前連名字都沒聽說過的野菜輪番上陣，或涼拌，或清炒，或做湯，文清總能變出各式的花樣來，讓人百吃不厭。

留蘭最愛吃的是薺菜餡兒的餃子，圓滾滾的，一口咬下去，汁香葉嫩，要多好吃有多好吃。但總不能頓頓吃白面餃子，文氏教著文清用羅布包著薺菜使勁擠，擠出綠色的汁液來，摻水和雜面，再把薺菜剁碎了一塊兒揉進(jìn)面里做成千層餅，上鍋蒸熟了，松軟可口，只就著咸菜就能吃得唇齒留香。

每天拎著個籃子出門，先去坡上和青梅、映山紅果打個招呼，找梁懷谷嘮幾句，再采一籃子野菜回家，搬個小板凳坐在文清身旁，一個擇菜，一個繡花，文清時不時指點(diǎn)她，哪樣兒菜好吃，另一樣長得差不多模樣的，卻是不能吃的，一樣一樣的說的頭頭是道。

有時候留蘭故意亂采了一些野菜，她瞟一眼就能揀出來扔到雞窩里。

一日清晨醒來，窗外又是沙沙的雨聲，留蘭不由得嘆了一聲：“又下雨?！?

剛脫了稍顯厚重的棉鞋，換了白氏親手做的新鞋，她又犯了喜新厭舊的毛病，不穿新鞋不能下床一般，自己都覺得矯情，心里卻美滋滋的。

“下雨才好，莊戶人可都盼著下雨呢，雨生百谷，谷雨前后雨下的多了，莊稼才能長得好，過了谷雨，天也暖和了?！?

白氏正坐在梳妝臺前細(xì)細(xì)梳著她那一頭烏黑順滑的長發(fā)，聽著留蘭的嘟囔，淺笑著應(yīng)她。

那梳妝臺，是沈家在梁石橋村定居后添的第一件像樣的家具，是沈子林特意請了木匠，照著白氏說的樣子打的，手藝不見得精巧，但樣式頗為新穎。

莊戶人家的家具，大多是粗拙笨重的，而且即便是有閑錢添置家具，也多是桌子柜子之類，有正兒八經(jīng)的梳妝臺的，沈家是獨(dú)一家，何況還是沈子林特意為白氏打的，也因此在那些時日，白氏很是被村里的老少媳婦兒羨慕了好大一陣子。

沈子林走后，這梳妝臺被白氏搬進(jìn)了堂屋另一邊的臥房里。那間臥房原本是沈子林為兩個孩子準(zhǔn)備的，隔成了內(nèi)外兩個小間，只是留蘭以前膽小不敢一個人睡，留白年齡又小，那屋子一直堆放著一些雜物，梳妝臺淹沒在其中，不在白氏眼皮子底下，也省得睹物傷神。

留蘭偶然在一次探索中發(fā)現(xiàn)了已經(jīng)落了灰的梳妝臺，雖然明了白氏的心意，卻仍然裝傻充愣的吵著又搬了出來，除了感覺這梳妝臺是唯二稍稍能配襯白氏的氣質(zhì)之外，還一直覺著，與其為了忘記而痛苦，不如一直懷念下去。

另一件與白氏氣質(zhì)相仿的，是她手里那只木梳，桃木的，刻有花枝紋路，留蘭恰巧認(rèn)得那花，是白芷，是一味草藥，留蘭在醫(yī)書上看到過。

一候萍始生，二候鳴鴆拂其羽，三候戴勝降于桑。

留蘭聽著白氏細(xì)細(xì)的教著留白念著，越覺著她的美好，流落到這鄉(xiāng)野粗鄙之地來，也不知道是幸還是不幸。

一陣拍門聲隔了院子傳來，在靜謐的清晨顯得格外清晰，打斷了留蘭的感慨。

“來了?！?

白氏剛要起身，門外已經(jīng)清亮的應(yīng)了一聲，文清早起做飯，從后院繞過來，腳步咚咚的經(jīng)過，留蘭忙鉆出被窩，手忙腳亂的穿衣服。

天果然是暖了，鉆出被窩的一瞬間已經(jīng)體會深刻。

“喏，你叔剛從樹上掐下來的，嫩乎著呢，咱先嘗嘗鮮，這東西長得快，不幾天就生了硬桿子嚼不動了?！鳖櫴吓蛞拢\在細(xì)雨絲里灰蒙蒙的，唯有手中一把綠意嬌嫩欲滴。

“喲，香椿芽，這可是好東西。文清快接著，讓你嬸兒進(jìn)來坐坐。”文氏也轉(zhuǎn)了過來。她比留蘭眼神好，大老遠(yuǎn)就認(rèn)出來顧氏手里的東西。

“不坐了，恩婷她爹還在樹上呢，我趕著讓他多摘一些，讓恩民送鎮(zhèn)上去?！?

送鎮(zhèn)上去，自然是送到梁恩婷未來的婆家去。

“喲，這閨女還沒送出門呢，就先疼上女婿了?！蔽氖闲χ蛉?。

“可不是這么說的，等恩婷過了門，要是受了屈，看我不硬摁著把他吃我的都摳出來。”顧氏爽朗的笑著，擺擺手走了，顯是對未來的女婿十分的滿意。

香椿葉厚芽嫩，綠葉紅邊，猶如瑪瑙、翡翠，香味濃郁，不僅營養(yǎng)豐富，而且具有較高的藥用價值。椿樹通常清明前后開始萌芽，以谷雨前采摘最鮮最嫩，有“雨前香椿嫩如絲”之說，谷雨后口感乏味，營養(yǎng)價值也大大降低，大多會被腌成咸菜佐飯。

于是繼諸多鮮嫩的野菜之后，留蘭又品嘗到了口感味道大不一樣的美味，若不是顧慮梁懷全家的香椿樹與她現(xiàn)在的身形相較差距較大，她還真想親自體驗(yàn)一下雨中采摘的樂趣。

再過幾日，清晨便在布谷鳥清亮的叫聲中醒來，出門柳絮、楊絮飛揚(yáng)，不小心鉆進(jìn)鼻子里，引出大大一個噴嚏。

留蘭還特意跑到田野里找梁懷谷，掰著他的胳膊愣要拖著他帶她去找布谷鳥，被他拎小雞子一般拎到地頭上，害她被地里忙碌的鄰里鄉(xiāng)親好一頓取笑，但最終還是見到了這種有著暗灰色好看翎羽、赤口小冠的鳥兒。

文清和梁恩婷結(jié)伴上山采了桃花，插在窗臺上，又比對著繡在帕子上，窗臺上和帕子上的桃花相得益彰，映紅了少女的嬌顏。

而最讓留蘭高興的，是坡地上的青梅眼見著快要成熟了，果色慢慢變黃，入口也不那么澀了。八棵青梅，除了有兩棵莫名其妙的落了些果子，余下的都果實(shí)累累，雖比不上映山紅果，差不多也有一百多斤。

留蘭特意囑咐了梁懷谷，拜托他在照看好他的心頭好映山紅果的同時，也替她把青梅看顧好了，首要的是別讓那些天天上樹掏鳥窩的皮孩子糟蹋了。

梁懷谷對她的謹(jǐn)慎小心不屑一顧，在他看來，不能入口的青梅唯一的作用就是砍了曬干了當(dāng)柴燒，還能騰出地來種別的。但即使如此，對于留蘭的囑托，他依然非常重視，甚至砍了樹枝子圍著八棵青梅繞了一圈，能攔住雞鴨，但絕對攔不住狗跳豬拱，對于七歲八歲狗也嫌的玩賴小子，有同于無。

對于這個唯一比映山紅果高的待遇，留蘭很是哭笑不得，這更像是有力氣沒處使敷衍她是小孩子。但她還是天真的裝出無比崇拜的樣子感激涕零，只待青梅成熟，砸他個滿頭包。

至于到時候舍不舍得，另當(dāng)別論。

雨生百谷，雨生萬物。

上一世的留蘭喜歡下雨，彼時沒覺察，此刻以過來人的思想，多少帶點(diǎn)兒滄桑感的回憶，那時候喜歡下雨，是文藝小青年兒的小情緒，仿佛隔著窗戶聽到雨聲，那些平時不知道躲在哪個角落里的小愁緒就咝溜溜跟加濕器里的小蒸汽一般冒出來了，應(yīng)時應(yīng)景。

若不是此生生在農(nóng)家，留蘭怕永遠(yuǎn)都體會不到雨對農(nóng)人的重要性，再看看村外愈加盎然的春意，心里對雨的喜愛，再不是以前的無病呻吟，而是真正的欣喜了。

下雨農(nóng)家無事，加上今春連著幾場透雨，地里的莊稼喝足了水，眼見著一個豐收年，人們心里也松快，村里村外的景象都格外和諧，頗有幾分悠然田園的感覺。

文氏被顧氏喊去打粉線絮棉花做被子，按這里的風(fēng)俗，姑娘出嫁，嫁妝里必然要有鋪蓋，親娘親手做了，嫁出去起碼不受凍。富裕的人家有十二鋪十二蓋，但像梁懷全家在梁石橋村還算不錯的家境，也只能是六鋪六蓋，已經(jīng)讓諸多待嫁的姑娘羨慕不已了。

閨女出嫁，當(dāng)娘的既心喜又心酸，恨不得樣樣都親手做了。但農(nóng)家無閑時，整日里忙來忙去，趁著下雨，不用下地，騰出手來趕緊的做，要不接下來夏收秋種的忙活起來，想騰出空來就難了。

自家地里本來就沒多少活計(jì)，而且大多被梁懷谷搶著干了，文氏這幾日正好閑著沒事，倒把白氏前前后后的伺候足了，弄的白氏哭笑不得，剛巧顧氏來串門說了一嘴，忙不迭的推她去幫忙了。

算算日子，白氏肚子里的孩子差不多快七個月了，身子越來越重，做了一會子繡活，撐不住歪在床上睡著了。

文澤下雨天也不消停，趁著剛才有一會兒雨小些，又跑出去了，跟屁蟲留白自然也沒落下，文清知道他們?nèi)フ伊簯压攘耍矝]搭理他們，隨他們?nèi)チ耍锿饷盍艘魂噧海聰_到白氏，搬了個凳子坐在門口做繡活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