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說說吧！你在黃家行幾？”

“噗……”

一口腥臭的涎水從獠牙利嘴中噴出，被孟覺閃身躲了過去。

他扭頭看了看墻頭上縮回去的腦袋，干脆搬了張凳子，坐在了這黃妖面前。

“別著急，捉妖人到這之前，咱們有的是時間。”

也不知是從何時起，他已習慣了把這些牛鬼蛇神，當做尋常人來看。

譬如那黃十三，刀架在脖子上，也知乞命求活。

又譬如那周家父女，一生凄慘，臨了了也只知直來直去，最后還是遭了仇家算計。

再說李二牛家那母夜叉，生性本惡，眼見李二牛舍了心肝不當人，也就愿把他當成同類。

而那良心尚好的，對它而言就是異類，是食物。

從不同的角度來看，這些妖邪反倒要比人類來的純粹。

人心易變，便如同院門外，正在呵斥那些慌亂起哄之人的李二牛。

誰能說得清他是好是壞？

孟覺見過的許多人，都是這樣擰巴著。

惡，惡不純粹，善，又滿心滿腦的世道所迫，身不由己。

那動彈不得的黃妖，土黃色的眼睛瞇成一條縫，一開口臭氣直往上竄。

“要殺便殺，你以為我是老十三那孬貨？”

“你身上帶著那陰物，你以為……嗷！”

黃妖張開長嘴慘叫出聲，獠牙間涎水連成細絲。

孟覺緩緩從它腹下最柔軟處收回刀子。

“你瞧，都是血肉捏成的身子，誰也不比誰強到哪去。”

“你在家中行幾？”

黃妖聲音顫抖著，已經沙啞：“行……行四。”

孟覺點了點頭：“哦！那你便該叫黃四了。”

“我們算是有個好開始了，實話同你說，你還真不如你那十三弟。”

他回憶起當時的情景。

“我那會兒嚇得魂也落了，一連攮了他四五刀，也沒見他吭過一聲。”

黃四露出了和當初黃十三一般的眼神。

孟覺又一次回過頭往院墻看去。

一群探頭探腦的人像被敲了頂門的地鼠，慌忙火急縮回了腦袋。

孟覺見狀，干脆把這黃妖拖進堂屋，掩上了門。

“說說吧，你們一個接一個摸到這城里，各個蒼蠅似的圍著這女孩轉。”

“圖啥？”

孟覺把食指搭在女孩脖頸間，探了探脈搏。

將不過幾十斤重的女孩，抱起放在八仙桌上，語氣平淡得好似在嘮家常。

地上的黃四咬住牙，又不肯開口。

見孟覺轉身摩挲起刀把，腦袋打了個顫，干脆扭過頭去。

孟覺見狀笑得開心。

“真是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

“我差點就分不清，你和那黃十三到底誰是誰了。”

他蹲下身子，把刀點在它胸口，那本是人體檀中的位置。

“黃十三的墳，你刨的吧？”

“二百零一塊骨頭，比人身少了五塊，可惜時間不夠，血管我點不清。”

“這……”

他把刀尖捅進閉著雙眼發抖的黃四皮肉中。

“那顆叫妖丹的東西，挖出來你就算了結了吧……”

強烈的恐懼感刺激下，黃四倒又被激出了幾分兇性。

猛地轉過頭，齜起獠牙：“說也是死，不說也是死，你挖啊！”

孟覺聞言心頭瞬間想起件事，收起了刀。

“那我便不問了。”

“不過你倒同我講講，為何說不得？”

黃四將獠牙收起。

“說了，能換我一條命？”

孟覺笑瞇瞇起身坐回凳子上。

“不能。”

“那你便快些殺了我罷！”

孟覺將手中屠刀滴溜溜轉了個圈，慢條斯理剔起了指甲。

“我要搞清楚的事情很多，你若全幫我弄懂了，我不殺你。”

“信或不信，隨你。”

【愿心：求活】

【老妖黃四知曉許多隱秘，他肯盡力為你解惑，只求你不殺他】

【還愿：愿力+5】

一排小字浮出，孟覺心中便是一喜。

廢了這老大的勁兒，可算是達成目的了。

黃四猶豫了半晌，終于咬牙下了決心：“你就沒聽說過，血誓么？”

孟覺面無表情，等著他說。

黃四見他如此，慘然一笑，心底苦水泛濫成河。

我竟真栽在一個凡夫俗子手中？

可想到自家性命還在他手里，又不得不苦澀開口。

“天下黃妖，皆奉黃二爺爺為祖宗，各家各脈，無不供奉祂神位，日夜參拜。”

“便似我等，自啟了靈智之日，便要去祂神位前奉獻香火精血，認祖歸宗。”

“自此之后，自然通曉修行之法門，領悟血脈神通，但也添了許多禁忌。”

“這些禁忌，便是血誓。”

“犯了血誓，立時會惹得黃二爺爺不快，降下神罰，骨融肉銷，死得凄慘不說，魂靈還要被拘去祂座下神獄，受那鞭魂煉魄之刑。”

“你所問之事，涉及我背陰山黃氏一脈存亡大計，我但凡開口說出一個字，便是出賣族親之罪。”

“骨散魂不消，受盡百年折磨，方得解脫！”

他一口一個黃二爺爺，語氣中卻不見多少敬畏。

說到最后，孟覺更隱隱聽出一絲怨氣來。

聽了這話，他心中一片清明。

一直以來，他都在試圖弄懂這方世界的運行規則。

可不管是這些個牛鬼蛇神，還是那陰陽生、捉妖人，都好似藏在迷霧里，神神秘秘。

今日聽了黃妖這翻話，這些個神頭鬼腦的東西，總算在他面前露出了只鱗片爪。

“那黃二爺爺的禁忌也不知該有多冗繁嚴苛？竟能把自家血脈子孫，逼成這番模樣？”

“若是人族也是如此，那我又苦求什么修行之道？倒不如做個尋常愚夫，還落得個逍遙自在。”

一念及此，他不禁露出一絲冷笑。

那地上的黃四看了他表情，也是嘿嘿冷笑一聲。

“你道你人族便稀奇么？那些個僧道法脈，搞出些什么道篆佛諦來，名頭響亮，歸根結底，不仍是血誓？”

“條條框框，倒比我們這些妖類還多！做的事……嘿嘿……”

孟覺聽了，擺了擺手。

“這么說來，你們還是外來戶？”

“唔，背陰山，當是在胤州？我在那邊還有些熟人哩。”

黃四把眼看著他，又牢牢閉了嘴。

孟覺一陣無奈：“連這也不能說？”

“能說的，我都已告訴你了，你該放我走了。”

孟覺聞言，又復笑出聲來：“還有一件事沒說，你們盯著這女孩，圖啥？”

黃四大怒：“你……”

孟覺一把攥住它長嘴，把聲音按了回去。

“噓！聽！”

“捉妖人來了，你可以選擇自己死，也可以等他們幫你。”

“不過我聽說，城北那些老爺官人們，對你們身上的肉，可稀罕得很。”

“妖肉延年益壽，妖鞭壯陽增粗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