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少夫人，咱就這么將趙掌柜打發走了？”

彩云搬來一登賬冊放在柜臺上，對旁邊勾畫賬目的蔣沐沐疑惑問道。

店里的其他人已被她暫時遣回了家，玲瓏坊微掩著門，偌大的廳堂內只剩她倆。

蔣沐沐在賬冊上一目十行，對自己的想法毫不遮掩，“留她在這兒，只會壞事。”

“我還是不明白。”彩云兀自搖搖頭，“將店里人全部換成老人的家伙，應該是方姨娘吧？”

“趙掌柜也是府里的老人了，少說在玲瓏坊就待了五年，我瞅她應該與這件事無關才對。”

“有關無關我不知道。”手下的賬冊一頁頁翻過，蔣沐沐時而咬咬筆頭，用朱筆圈出了幾個數字，移到彩云面前，“反正這賬目有問題，我是知道的。”

“即便她與方姨娘沒有關系，恐怕也干凈不到哪里去。”

順著蔣沐沐遞來的賬冊看去，彩云沉思了半天也沒看明白，“這不就是售出貨物的賬目明細嘛？有什么問題？”

蔣沐沐指著紅圈里的數字，解釋道：“你看這是五萬兩的白銀收入。”又用筆桿子指了指前方的貨物名稱，“你再看看這是賣的什么？”

彩云仔仔細細看了眼，一字一頓的將上頭的名稱念了出來，“軟……煙……羅……？”

“正是。”蔣沐沐順勢又指了其他幾個紅圈里的字，“不止有軟煙羅，還有浮光錦、妝花緞、和田墨玉、南紅瑪瑙這些的售出明細全在這上面。”

話里的信息量過于繁雜，彩云憋著腦袋思忖許久，恍然大悟。

“哦！我知道了！大少夫人是想說，趙掌柜在倒賣用以店內制作成衣、首飾的綢緞和玉石！”

“還不算太笨。”

“可她做了這樣的事，自然該好好藏著，為何還要留下賬冊被咱們找到呢？”

蔣沐沐收回賬冊，探頭尋覓著桌上的某本冊子，回答道：“其一，留下這些賬目明細，是為了日后做打算，萬一買家那邊出現什么變故，她這邊也至少有個憑證傍身。”

話音剛落，蔣沐沐便找到了那本完美賬冊，遞給彩云翻看，繼續說：

“其二，她本來是有兩手準備，只不過咱們來的過于突然，她還沒來得及處理掉那些黑賬罷了。”

彩云迅速將假賬本看了幾頁，果真如蔣沐沐所言，雖然收益不高，但確實找不到半點錯處。

默默停下翻頁的手，彩云微張著嘴，滿臉的不可置信，“大少夫人真是料事如神，居然剛來玲瓏坊就把趙掌柜抓了個現形。”

“依我看衙門里的那位就該讓位給您，不然也不會有那么多積壓的冤案破不了了。”

蔣沐沐權當彩云是在打趣，沒往心里去，“什么料事如神啊，分明就是她愛顯擺，太藏不住事兒了。”

“都說這玲瓏坊最近生意不好，你看看她穿的、戴的，不是錦繡綺羅，就是金玉瑪瑙，連招待客人的茶都是上好的明前龍井！”

“誰家掌柜的天天用一百二十兩一斤的茶葉招待人呀？”

“茶葉消耗量大，不管有無人喝，每日都得泡上，這是規矩。”

“光這一項開銷就是不小的數目，再遇上生意不好的時候，就可以直接關門大吉了。”

聽君一席話，彩云誠如撥云見日，茅塞頓開，“原來如此，還是大少夫人心細。”

“那咱們接下來又該……”

“吱呀——”

虛掩著的門被一雙小手推開。

蔣沐沐抬手示意彩云噤聲，警惕地看向門口，一眼望去并未有任何發現。

只聽附近有個奶聲奶氣的娃娃聲響起在耳側。

“請問，你們這里有海棠花嗎？”

小姑娘身著緙絲廣綾裙，繡的是蕊蝶碧荷紋，青綠色的衣裳更加顯出她肌膚的白皙。

為了努力看清柜臺上的人，她奮力踮起腳來，臉頰因此憋得通紅。

彩云處在震驚中未能回神。

蔣沐沐率先反應過來，見來者是個小孩，不由得放松了戒備。

趴在柜臺上，俯身沖她笑盈盈說：“小妹妹，你可是走錯店了？海棠花應該去賣花的集市上買呀。”

蕭蘊終于可以不用踮腳看人了，站直身子，仰望著蔣沐沐，“我沒走錯，就是這里。”

“他們都說玲瓏坊應有盡有，我要不會開敗的海棠花，你們這里肯定有吧？”

小姑娘眼里泛著光，寫滿了期待。

無言許久的彩云適時插話道：“天底下哪有什么開不敗的海棠啊？”

此話一出，蕭蘊的眸色愈漸黯淡，小嘴一撇，嘟嘟囔囔著，“真的沒有嘛……”

“沒有的話，娘親就不會一直高興了……她可喜歡海棠了，只可惜我摘的海棠沒幾日便會枯死……”

“兄長明明說過有開不敗的海棠……”

眼看著小姑娘眼眶里盈滿淚水，好似下一刻就要嚎啕發作。

蔣沐沐回想起當初在同濟堂被小孩哭聲支配的恐懼，正犯難該如何是好。

誰知小姑娘并未哭出聲來，反而直勾勾盯著她看，指了指她頭上的銀簪，“你們騙人，你戴的就是不會敗的海棠花！”

蔣沐沐愣了一瞬。

今日她的確戴了支銀海棠，但即便做工再栩栩如生，也算不得真花啊？

彩云看見自家主子陷入為難，出聲替她解解圍，“小妹妹看錯了，這不是海棠，是工匠仿著海棠樣式做的銀簪。”

“就是海棠！”

“不是。”

“就是！”

“不是！”

“就是！！”

“……”

兩人爭吵不休，小姑娘態度異常堅決，蔣沐沐委實無奈。

此時因著賬目的問題店里的東西還不能隨便動，索性拔下頭上的簪子遞給她。

“既然小妹找的就是這個，那便拿去吧。”

蕭蘊猶豫地接過海棠簪，仰起小臉信誓旦旦道：“兄長說強取豪奪非君子所為，你放心，我會給你銀子的。”

說著，門外忽然傳來一陣喊聲——

“七小姐！七小姐！你在哪兒——！”

聽到喊聲的蕭蘊小跑到門前，從門縫里探出半個身子應了一聲。

不時，一位魁梧的玄衣男子走了進來。

蕭蘊牽住他的一根手指，強制把他拉到柜臺跟前，“阿恒，給銀子，給銀子。”

青恒還未搞清楚狀況，不明所以地將柜臺后兩位姑娘打量了一遍，直至看見蕭蘊手里的簪子才明白過來。

趕緊從懷里掏出一枚金錠，大方地放在桌上。

彩云見狀眼珠子都快瞪了出來。

蔣沐沐急忙拾起金錠想塞給他，“不是什么值錢的，不用……”

話還沒說完，青恒將身一扭，抱起蕭蘊躲開蔣沐沐還錢的動作。

一張臉清癯鋒利，冷若冰霜。

一板一眼道：“我家主子說，千金難買小姐笑。”

“不用找了。”

男子瀟灑的身影淹沒在尾音里。

蔣沐沐動作一滯：這么豪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