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是誰啊？好生猛！”
“是啊！方才看到那人騎馬領陣，應該是個百夫長，可軍中生猛的那些百夫長中，似乎都不在那個位置……”
“你們看！活生生撕開缺口，嘶！這怕是挨了不少刀，這是不要命……”
大周軍隊內，身穿衣甲，頭戴白羽冠的大將軍裴繼，此刻也聽到身后小聲的議論聲，隨后目光也不由得從掃視整個戰場，逐漸注意到平原交戰之地，一處大周軍隊逐漸撕開古奴大軍防線的地方。
思索兩息后，裴繼很快便確定，按照之前的部署，那里的位置，眼下應當是馮毋擇統領麾下的校營，在與古奴大軍交戰。
對于馮校尉麾下那些百夫長，裴繼倒是有一些了解，記憶中，似乎并沒有哪一個百夫長，如此勇猛，故而有一瞬間的疑惑。
隨即，裴繼便很快就想到一個人。
“是他？”
裴繼有些驚訝，然而這時候，還沒來得及多想，身旁聽到就傳來校尉的聲音。
“大將軍！古奴大軍已經出現敗像，似乎想要開始撤退！”
裴繼身后，負責統領‘左奇’位置的校尉郝貴，這時候一臉激動的開口喊道，指著平原對面的古奴大軍。
這時候四周其他人，也紛紛注意到，古奴大軍傳來的鼓聲，已經改變。
“大將軍，下令追擊吧！一舉將其擊潰！”
“大將軍！末將領命，愿統領麾下騎兵，追擊古奴大軍，拖住古奴大軍腳步！”
隨著鼓聲，當看到戰場上黑壓壓的一片古奴大軍，瞬間全部往后潰逃，一個個校尉激動得再也按耐不住，爭先恐后的想要領兵追敵。
但這時候，裴繼把目光看向遠處平原上的古奴大軍，猶豫許久，并沒有下令。
在身后諸多校尉紛紛面色焦急之時，裴繼皺起眉頭，直至戰場上的古奴大軍，越逃越遠，方才抬起手。
“鳴鼓收兵！”
裴繼突然下達一個讓所有人都猝不及防的命令。
“是！”
一名名傳令兵聽到裴繼的命令，毫不猶豫的騎馬轉身離開，只留下一個個校尉，全都面面相覷的看向彼此，滿臉疑惑不解，所有校尉都不明白，為何大將軍裴繼，不趁著機會擴大戰果，作勢一舉攻打古奴大軍。
但不解歸不解，對于裴繼的命令，沒有任何一個校尉膽敢質疑。
不多時，整個平原上，所有大周王朝的方陣大軍，以及戰場上正在追殺古奴大軍的大周士卒，紛紛聽到鳴鼓收兵之聲。
戰場上。
在滿地尸體之中，聽到鳴鼓聲的無數大周將士，全都停下腳步，一邊大口喘息，一邊手持長矛警惕的看向離去的古奴大軍。
“勝了！”
看著手中長矛下，古奴士卒再也沒有掙扎，樊駒滿臉是血的松開雙手，聽到周圍突然有一個將士嘀喃，這才緩過來，看向四周，尋找著丑夫的身影。
很快，樊駒就看到前方不遠處，找到手持利劍，身上滿是鮮血的丑夫。
“夫長！”
擔心丑夫的樊駒，顧不得大腿上的傷口，便一步步跨過尸體，連滾帶爬的來到丑夫身旁，擔心的看著丑夫。
看著丑夫腳旁邊四周，全都是一個個古奴士卒的尸體，其中更有一個身形頗大的古奴首領，那首領倒在地上，手中還拿著一把巨大砍刀，而脖子上的頭顱已經滾落到一旁的血泥里。
“夫長！”
樊駒看著丑夫這一身血的模樣，連忙抬手，幫丑夫脫掉衣甲。
畢竟此刻丑夫從頭到腳，全都沾著鮮血，不知殺了多少人，身上被砍的傷口是否嚴重。
“沒事！”
丑夫眼神看著遠處平原，緩緩退去的古奴大軍，聽到樊駒的聲音，轉過頭看向樊駒。
丑夫沒有拒絕樊駒給自己脫掉衣甲，丟掉手中已有諸多缺口的佩劍，隨著古奴大軍退去，身上劇烈的痛楚便瞬間襲來。
好在對比普通人，乃至其他練武之人，修煉自身血氣的丑夫，身體能承受更嚴重的傷。
“嘶~！”
不過雖然不死，但碰到身體傷口，丑夫還是疼得吸口涼氣，看著被丟棄的衣甲上，滿是被刀砍出來的缺口，見到這一幕的丑夫，并沒有害怕，反而想著下次繼續殺古奴人，用那些古奴士卒的命，去祭奠佳縣的那些百姓
丑夫望向四周滿地血淋淋的尸體。
對比曾經看到尸體便會嘔吐，在經歷佳縣那些老弱婦孺之后，如今就在戰場上，站在一具具血淋淋的尸體旁，丑夫內心都不會再有一絲波瀾。
與樊駒對視一眼，看著樊駒那泛紅關心的目光，丑夫示意樊駒別擔心，隨后便看向樊駒身后，那些站著的將士。
見識到戰場的殘酷與兇險，丑夫也有些慶幸，慶幸這一戰取勝，能活下來。
“夫長！”
還活著的一個個宛城子弟、佳縣子弟，有的彼此攙扶著，有的一屁股坐在地上的尸體旁，一邊喘息，一邊閉上眼睛，享受著還活著的感覺，看到丑夫望過來后，一個個努力起身，彼此一起攙扶著，朝丑夫走去。
灼熱的烈日下。
整個戰場都是無數尸體，密密麻麻的斷戈長劍，彎刀、箭矢，數不勝數，空氣都彌漫著一股濃烈的血腥味，然而還活著的所有人，此刻望著對方的眼神中，比起昨晚，要更為親近無數倍，看向丑夫的眼神，也多出一抹堅定的歸屬。
一場交戰，一次生死間的經歷，讓所有人都不再有絲毫隔閡，不再有絲毫陌生，成為袍澤。
而對于統領他們的丑夫，他們也多出一份歸屬感，一種經歷過戰場后的信念、習慣。
“怎么只有三十多人？”
丑夫看著四周的將士，掃視一眼后，紅著眼，顫抖的開口問出一句話。
就在一個時辰前，跟在身后的宛城子弟、佳縣子弟，不下百人，而此刻放眼看去，還能站著的人，不到四十，剩下倒在尸體之中的將士，尚不知道有多少人還活著，有多少人重傷……
經歷過戰場的殘酷與危險，可當看到昨日那么多身影，如今都沒有出現在眼前時，丑夫看著四周滿地尸體，凌亂帶血的各種兵器，還是感覺到揪心的難受。
身為夫長，丑夫不止一次的想過，日后要帶著他們獲得軍功榮耀，讓他們笑著榮歸故鄉。
而眼下……
在丑夫的注視中，一個個將士慢慢低頭，眼睛開始泛紅，似乎都想起，昨晚他們一群群人，都還在一起說著話，一起笑著說起各自的家鄉，小時候的經歷，未來的打算。
“沒事！”
丑夫仰望烈日，隨后看著四周滿是尸體的戰場，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
“等會……”
丑夫深深吸口氣。
“找到陣亡將士的尸體，告訴他們，我們給他們報仇了！”
丑夫抬起滿是血的手，擦拭一下眼睛，囑咐眼前這些將士，讓受傷的人去包扎傷口，其他人去救人，以及尋找將士的遺體。
“是！”
聽到丑夫的話，將士們紛紛鼻尖一酸，雙眼泛紅的點點頭，開始轉身在雜亂的尸體中，尋找著熟悉的人影，昨夜還一起說笑的將士。
戰場上。
“夫長！”
微風拂過，癱坐在地上的鄭大春，察覺到一旁有人蹲下身，滿臉淚痕的轉過頭，看向丑夫。
此刻，在鄭大春懷中的，便是弟弟鄭二強。
“以后殺古奴人，記得，要多給二強殺幾個！”
丑夫望著鄭大春懷中，滿臉鮮血，被砍得血肉模糊的鄭二強，紅著眼安慰道。
“別讓二強擔心你！回去好好練武，多殺古奴人！”
丑夫抬起血手，摸著鄭大春的臉頰，給其擦拭淚水。
“嗚嗚嗚~！”
鄭大春在丑夫的目光下，情緒終于找到宣泄口，張著嘴，死死抱著懷中弟弟，仰頭壓抑著哭著。
丑夫看著一旁難過的鄭大春，不斷用手指擦拭淚水，當看到遠處在無數打掃戰場的人中，馮校尉帶著諸多督戰將士走來。
丑夫紅著眼，緩緩起身，不想打擾一旁的鄭大春，于是朝著馮校尉走去。
“你小子，方才不要命了？”
隨著丑夫來到馮校尉跟前，馮校尉說的第一句話，便是帶著一絲訓斥。
身為大軍校尉，方才對于戰場發生的一切，馮毋擇都看得清清楚楚，對于丑夫身先士卒，進入戰場與古奴大軍拼殺，馮毋擇并不贊同。
丑夫是百夫長，盡管馮毋擇也知道，丑夫麾下的那批年輕士卒，半數都與古奴人有深仇大恨。
此刻。
不僅僅是馮校尉，就是馮校尉身后作為督戰的那些將士，看向丑夫的眼神，都忍不住上下打量，特別是看著丑夫鮮血布衣上，有著幾道缺口。
方才他們可是親眼看到，這名百夫長身先士卒，與古奴士卒交戰時，跟不要命一樣，有時候就是拼著受傷，也要殺死古奴人。
別說古奴人后面被殺得膽寒，就是他們看得也心驚膽戰，這要是沒有深仇大恨，估計都不會這般瘋狂。
之前，其實他們也都在祈禱著，這個不要命的百夫長，不要在古奴大軍中倒下，被古奴大軍的身影吞沒。
“稟校尉，眼看古奴人就在跟前，想報仇，沒忍住……”
丑夫看著馮校尉那刀疤臉，低頭輕聲解釋道，沒有過多爭論什么。
馮校尉看著丑夫的模樣，望著布衣上的傷口，一時間，那往日嚴厲讓人害怕的雙眼，也不由得柔軟一些。
“等會回到營地，便去醫師那里領藥！這一戰你陷陣有功，雖然沒有奪旗，但功勞也不小，回去之后定有賞賜！”
馮校尉囑咐道。
………………………………
兵營內。
黃昏之下，很多百夫長、將領，都在議論兩件事。
第一件事情是，為何今日在戰場上，大將軍沒有下令乘勝追擊，大舉進攻古奴大軍。
而第二件，便是閑聊今日交戰時，率先破陣的那百夫長，是軍營內何人，當真生猛，很多人都遠遠看到，不要命一般與古奴士卒廝殺。
“你們聽說了嗎？那百夫長，只有十七歲！”
“什么，才十七歲，那可是百夫長！?。∧皇悄膫€達官貴人……也不對，今日……”
“你們看！那邊……”
戰馬來往間，就在帥帳不遠處的地方，幾名將領正在閑聊，突然一人就看到，不遠經過的丑夫，于是連忙讓其他人看去。
不僅僅是這些將領，就是很多巡視的士卒，看到丑夫時，也不由得面露異樣。
作為當事人，丑夫自然也注意到四周投來的眼神，對此丑夫并沒有過多在意，或許是初到兵營不久，或許是在戰場經歷的不多，所以對于麾下將士的死，丑夫情緒低落，遠沒有其他將領那般看得開。
來到馮校尉的營帳外，在士卒稟報過后，得到允許，丑夫方才進入營帳之中。
“校尉！”
丑夫把統計好的傷亡名單，以及殺敵數量一并拿到馮校尉面前，放在馮校尉的木桌上。
“陣亡四十二，重傷二十七……”
馮校尉看著丑夫的回報，不僅沒有意外，反而還松口氣，顯然上面傷亡的人數，已經低過之前的預期，不過看到后面……
“殺敵七十多?。?！”
馮校尉有些詫異的抬頭看向丑夫，身為校尉，他當然清楚，丑夫麾下的士卒，都是一群十七八歲的少年。而這些都是打掃戰場過后，確認并且毫無爭議的殺敵數。
在軍營，沒有人膽敢謊報軍功，否則一但被查出來，后果極其嚴重。
這也讓馮校尉有些詫異。
不過還不等馮校尉說些什么，突然外邊就傳來一名將士急匆匆的稟報，說是大將軍讓馮校尉過去。
聞言，意識到定是發生什么事情的馮校尉，顧不得丑夫，連忙起身朝著營帳外走去。
兵營內。
丑夫正準備返回營帳，去看一看那些重傷的將士，但還沒走到半路，便看到四周一名名將士突然朝著不遠處集結地走去。
而這時候，隨著轟鳴不絕的馬蹄聲響起，丑夫轉過頭便看到，無數騎兵紛紛朝著營地外方向駛去，其規?？峙乱冉袢战粦鸬尿T兵數量還要多。
回想方才在馮校尉營帳，大將軍讓馮校尉立即過去，再看著眼前這一幕，丑夫意識到，恐怕又是發生什么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