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舅爺,小楓兒來遲了,舅爺莫怪。”一個溫柔而又好聽的聲音傳入帥帳,緊接著一個身著華服的女子款款走了進來。那女子一身的大紅袍子,上面用金線銀絲繡滿了各式花鳥,頭上盤著大髻,插滿了金釵明珠,極盡奢華。我完全無視了她的臉,也聽不到別人的聲音了,只是愣愣地盯著她的額頭中心看,那里有一個火紅的印記,像火焰,又像還未盛開的花蕾,好熟悉啊……熟悉到我覺得那個印記應該是我身上的,不知為何卻在她的額頭上。這聲音也是熟悉無比,似乎是一個與我纏綿了一世的人的聲音,感覺每一個音調都是那么熟悉,卻又是極度危險。那好像是在極遙遠的地方,我和一個這樣聲音這樣印記的女人說著話,那是哪里?大海之外嗎?不對,是……群星之中?心底里的兩個聲音搞得我快要崩潰了,我雙手緊緊地攥著拳頭,渾身每一處都緊繃到了極致,這人是誰?為什么我會有這些感覺?我見過她嗎?我強忍著內心的沖動,強迫自己去看她的臉,十分精致美麗的一張臉,上面還能找到一些乾道龍的影子。我很確定,我是第一次看到這張臉,但是為什么這聲音,這印記讓我如臨大敵呢?
我強忍著壓下了內心的躁動,逼著自己冷靜下來,不要妄動。
這女人用的是和乾道龍一樣的套路,在這個場合下用家族里對長輩的稱呼來拉近雙方的距離,以此暗示對方,我和別人是不同的,咱們是近親屬,有什么事一定要站在我這邊。
乾道龍這時似乎看出了我的不妥,卻無法開口詢問,于是決定把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到自己身上,給我爭取時間緩一緩。
“楓兒姐,你一個女孩子家家的,怎么跑到這全是老爺們的東南大營來了?”乾道龍擺出一副市井無賴的模樣,吊兒郎當地說,全是普通人家交談的口吻,完全沒有帝王之家的風范。
豐福軍聽了這話皺了皺眉,卻沒有開口,穩坐主位安靜地看乾道龍和那個叫楓兒的女人如何表演。
“嘁,我才不像你一樣無所事事到處亂跑。我是奉了母后的旨意,來給二舅爺請安的。倒是你,怎么忽然想起跑到東南大營來混吃混喝了?”我稍稍冷靜了一些,聽著這個女人夾槍帶棒的話,不由得又開始為乾道龍擔心起來,生怕這家伙的那張嘴惹禍。
“嘿,我就算是混吃混喝也是光明正大的,咱男子漢大丈夫頂天立地堂堂正正,從來不行那鬼蜮齷齪之事。再說了,你奉了我舅媽的旨意,我舅知道嗎?”乾道龍這張嘴確實了得,絲毫不落下風。
“哼,父皇整日里為國操勞,忙的都是天下大事。這種小小的家事,還用不著勞煩父皇。”楓兒似乎是被乾道龍戳到了痛處,面色微微漲紅,聲音里也多了一些羞惱之意,聲調也忽然高了一絲。
“知道我舅舅整日里為了那些破事勞心勞力的,就不知道讓我舅舅省點心?你說說,如果我舅舅知道你不經他同意就跑到這里來會怎么樣?”乾道龍抓住這一點不放,勝券在握得意洋洋地說。
“我……我就是來給二舅爺問安的,我又沒做什么錯事,父皇還能訓斥我不成?”楓兒已經亂了節奏,完全被乾道龍牽著鼻子走了。
“如今天下看似海清河晏的,實際上暗流洶涌,不知道有多少魑魅魍魎在暗中作祟。楓兒姐偷跑出來可一定要擦亮雙眼多加小心,莫要被那些魑魅魍魎所趁,到時候說不得又要讓舅舅再添一件煩心事,那樣可就不好了。”乾道龍言語之中夾帶雙關意有所指,說話之時卻是面向豐福軍,似乎是在提醒,又像是在警告。
豐福軍聽了乾道龍的話,眉頭輕蹙,眼睛在楓兒和乾道龍之間來回掃視,像是在做著某種判斷。
“小龍兒放心,姐姐我好得很,不勞你操心。如今帝國軍力強盛,百姓安居樂業,哪里來的魑魅魍魎?就算是有,二舅爺神武蓋世,剿除妖孽還不是易如反掌?我父皇勤政愛民,你卻說世上暗流洶涌妖邪作祟,哼,到底有何居心?不怕我父皇剜了你的舌頭嗎?”楓兒忽然聲色俱厲,一改之前的頹勢,抓住乾道龍話語中的一點發動攻擊。
乾道龍此時卻似神功護體,對楓兒的攻擊毫不在意,大笑著朗聲說道:“想那前朝上古賢君,哪個不是勤政愛民,哪個又不是亡于魑魅魍魎?嚳帝于亂世之中首次一統天下,頊帝于強敵環伺之時開疆拓土,結果卻是嚳帝被囚,頊帝被流,這是寫在史書之中的,你覺得舅舅賢德能超過嚳頊二帝嗎?帝王再如何英明神武,又怎能看透人心呢?魑魅魍魎就藏于心懷鬼胎之人的心中,如何沒有?又如何除盡?”
針鋒相對,寸步不讓。
“哼,”楓兒顯然無法繼續應對下去了,氣哼哼地轉向豐福軍,以極標準的禮節參拜,“停雪公主陽楓,奉當今皇后之命,問安鎮海大將軍。”
豐福軍連忙起身還禮,“臣安好,謝過皇后。”
楓兒繼續說:“皇后口諭,鎮海大將軍威服東南,靖平江海,功勞甚高,當世無兩,當恪盡職守,為國朝計,開盛世章,永鎮東南。”
豐福軍躬身行禮,“臣領旨。”
我聽得有些云山霧繞不明所以,但是明白大致的意思,皇后對豐福軍說,你的能耐很大,功勞很高,今后要繼續為國效力,只要東南平定和諧,讓你一直坐在這個位置上。但是豐福軍能不能一直做這個大帥是皇后能做主的嗎?豐福軍低著頭行禮,看不到他的表情,會不會他也在疑惑這個事,往大了說,這個口諭有僭越之嫌了,往小了說,可以開脫這一句是祝福語,但是關鍵是當今皇帝會怎么想。如果沒有把握,害怕皇帝知道之后會怪罪,那么皇后還會派楓兒來說這一番話嗎?從這個角度來看,皇帝或許……但愿不會,但愿一切都還來得及。
菜還沒開始上桌,事情已經發展到不可收拾了。楓兒似乎不愿繼續留下來,站起身施了個禮就向大帳外走去,快到門口的時候忽然轉身,眼睛盯著我,“你是誰?竟敢如此無禮。”
乾道龍猝不及防,一時不知該如何作答。我按捺著心中的躁動,僵硬地扯了扯嘴角,“我哪里無禮了?”
“我堂堂停雪公主,豈是你這升斗小民能夠直視的。”楓兒雙目圓瞪,這一刻散發出了帝王之家的強大威勢。
“哦,這事啊,那我道個歉。一開始我不知道你是公主,后來我以為你是小龍的姐姐,現在才知道你是一個公主。還請公主恕罪,小民不敢了,再也不看了。”我低下頭,說著軟話,想要趕緊把這個對我來說簡直是瘟神一樣的存在送走。
“衛十五,剜下他的兩個眼珠,丟出去喂狗。”楓兒根本不聽我說了什么,直接對帥帳外的親隨下令。
我看了一眼豐福軍,他皺著眉,卻沒有說話,也沒有阻攔的意思。我又看向乾道龍,這家伙沒心沒肺的居然一點都不擔心。
“能還手嗎?”我試著問乾道龍,他卻微微搖了搖頭。
那好吧,我不動總可以吧。帥帳外走進來一個體格魁梧身穿皮甲的大漢,腰懸佩刀。他進來之后朝著豐福軍施了個軍禮,然后大步向我走來。我很無奈,只能起身迎了上去,面對著這個叫衛十五的大漢,雙手負在身后等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