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江沫轉身，臉上是一貫以來無所謂的姿態，小臉上一雙烏瞳盈著淺淡的笑意：“原來你還記得我，聽你喊我名字還挺稀奇的。”

周蘅衍盯著她不說話，江沫摸了摸鼻子：“我變化是挺大吧？”她干笑兩聲，見對面的人不搭理就繼續：“你也別擔心，我不回江家，也不準備通知他們。我也不是以前那個江家大小姐。”

她的語氣輕松，幾句調笑就將她的身份揭過，絕口不提發生在她身上的事。

周蘅衍靜默許久不說話，神色變幻莫測。

江沫咽了咽口水，想起小時候和他的幾次接觸，不記得自己有和他結過梁子，試探道：“你放心，現在你是我老板，我聽你的，絕對不可能干出吃里扒外的事情來。”

表忠心的時刻到了，她不敢松懈。生怕對面一個不高興就把自己給辭退了。

自尊是什么東西？能吃嗎？

周蘅衍一瞬不瞬的盯著她，終于出聲：“插科打諢的功夫倒是有所長進。”

江沫見這件事算是揭過，心里也卸下一塊大石頭。周氏這樣的豪門最看重的便是個人隱私，雖然說她現在單方面決定和江家沒關系了，但血緣關系還在。她一個落魄的千金，萬一要是哪天為了利益出賣了他，就已經夠周蘅衍頭疼一陣子了。

該說不說，其實周蘅衍這人從小就讓人有點犯怵，一張青澀英俊的臉成天板正，那時候說話還沒這么欠，但舉手投足都是和他們這些富家子弟的頑劣性子截然相反的氣質。雖然沒見他和誰紅過臉，但不少小孩都心里暗暗給他記上一筆，包括江沫。

沒想到他就這么輕易接受了她，倒讓江沫生出幾分感激。

周蘅衍不再看她，語氣嘲諷：“你坐著吧，別把我廚房給炸了。”

江沫：“……”她離開的這十年周蘅衍是每天都吃毒蘑菇長大的嗎？嘴這么毒。

她老老實實坐著，廚房里傳來微波爐的運轉的聲音，她百無聊賴的看著屋內陳設，忽然注意到沙發和茶幾中間擺了幾個大袋子。

袋子里裝的好像是衣服，只是這顏色……藕粉？杏黃？淡紫？暖棕？她聯想到周蘅衍那張正兒八經的臉，實在難以想象他穿上這些衣服的模樣，難道是給女朋友的？

對啊，周蘅衍比她大上幾歲，不僅風華正茂、家財萬貫，還長著一張無論怎么看都出挑的臉，沒有女朋友才奇怪吧？

她正想著，周蘅衍的聲音在餐廳傳來：“過來吃飯。”

“哦哦，來了。”江沫小跑著過去，還沒到就已經聞到了香味，落座后肚子適時地開始打起喧天鑼鼓。

周蘅衍從對面抬眼看了她一眼，江沫尷尬地笑笑：“嘿，老板熱的飯菜就是香。”

難得對面沒有放嘲諷大招，江沫拿起筷子又是一頓風卷殘云。

兩人吃完，江沫將碗小心放進洗碗機，這才發現廚房的狼藉已經被收拾干凈。

周蘅衍還坐在餐廳慢條斯理的擦嘴，矜貴從容的動作下眼皮微掀，和她眼神正好對上。江沫有一種偷看別人被抓包的感覺，迅速轉過頭去假意研究洗碗機。

半晌，身后傳來周蘅衍饜足緩慢的聲音：“幾個按鈕都要被你研究得冒煙，怎么，九年義務教育要在洗碗機上重修？”

江沫轉頭，垮著小臉：“你什么意思？”

男人沒有和她繼續這個話題的打算，把手里的餐巾往桌上一扔，起身徑直朝客廳走去，頭也不回道：“過來。”

算了，看他跑那么快，不跟他計較。

江沫把洗碗機啟動，默默跟著走向客廳。

周蘅衍將幾個袋子拎到桌上，點了點，語氣平淡：“拿去試試。”

江沫瞪圓了眼睛，指了指自己：“給我的？”

周蘅衍挑眉看她：“不然你以為是誰的？”江沫心想，我不管以為是誰的也不會聯想到自己身上。

“我以為是給你女朋友的。”江沫猶豫道，“這看著挺貴的…”

周蘅衍皺眉插進一句：“誰跟你說我有女朋友？”

江沫抬頭呆呆和他對視：“啊？沒有嗎？”

男人定定看她幾秒不說話。江沫內心腹誹：怎么了？這人沒有女朋友也要怪我？

周蘅衍將東西往她面前推了推：“把你那咸菜一樣的衣服都給我丟了。”

江沫：“……”

似乎知道她要拒絕，他又補充，“看著礙眼。我怕有一天忍不住把你趕出去。”

江沫無語，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一身行頭，和對面的男人比起來確實算是狂野粗糙了些，但也是正經八百的干凈衣服，就是舊了點，質量差了點，款式老氣了點。

她記起來，周蘅衍這人好像是真的從小就對女性要求比較苛刻。從小就總有各個家族千金往他身邊湊，都被他冷漠無情拒絕。

印象最深一次，海城某次商業聚會，謝家小千金剛滿了十歲，說話做事都說一不二，初見周蘅衍就大方示愛。

那時候江沫遠遠便看見在小孩中個頭拔尖的周蘅衍皺起精致的眉，對著謝千金說了一句：“你的香水很難聞。”轉身就走了，好像身后有什么洪水猛獸。

謝家小公主哪里受過這樣的侮辱，氣得哭起來，謝家卻也沒人敢說周蘅衍一句不是。

畫面歷歷在目，江沫抿了抿唇，乜了一眼沙發上坐得隨意放松的男人：“…不會從我工資里面扣吧？”

周蘅衍瞥了她一眼，冷淡又散漫：“想多了，你工資夠扣嗎？”

江沫：？

她定睛一看，這才發現包裝袋上幾個有點眼熟的logo。

……大約也許好像是不夠扣的。買就算了，還買這么貴的，不愧是周蘅衍，連自己家里的保姆要求都這么高。

說到工資，江沫小臉嚴肅起來：“我還沒跟你談工資的事呢，我特意打聽了一下，海城最低工資標準是國家規定的，你不能因為我住這就給我扣了啊！”

周蘅衍乜她一眼：“你看不起誰呢？”

江沫噎住。

“明天來我公司找人事簽合同，具體的他們會跟你說。”男人漫不經心說完站起身，瞥了她身上衣服一眼，似乎再也忍受不住：“我勸你現在就去換衣服，別讓我再看見它們。”

說完就邁步朝臥室走去。江沫在后面反應過來，朝著他的背影惡狠狠地揮了揮拳頭。

男人突然轉頭，瀲滟深邃的目光落在江沫未來得及收回的姿勢上，氣氛尷尬。

“我一會要出門，十二點前回來。”說完男人意味深長看了她一眼：“你別又偷偷在家里哭。”

江沫頓時炸毛：“我說了我沒哭！”

男人勾起唇角，雙手插兜姿態閑散往臥室走：“也別在我背后罵我，這房子里的物件都會告狀。”

江沫小拳頭捏得緊緊的，知道他是唬人，但烏黑的眸子還是忍不住在屋里擺放的東西上轉來轉去，莫名心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