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通判逃回順天府衙門，命人關上府門，他坐于府尹平日里辦公的大紅木椅上，正大口大口喘氣。

隨他前來的衙役，點燃屋內的燭臺。

隨著亮光漸漸鋪滿府衙，連同張通判在內的二十多個人，皆被嚇得面無血色。

府衙兩邊，坐著十名武士，皆面露殺機。

張通判從這些人的服飾上，不難推斷出他們就是大明曾經令人聞風喪膽的：東緝事廠番役。

東緝事廠簡稱東廠，由德高望重的宦官任首領，其成員大都從錦衣衛中精挑細選。

該組織等級森嚴，神出鬼沒，權力巨大，甚至可以越過刑部，直接審訊嫌疑之人。

張通判于大明任職時，當然領教過他們的厲害，此刻看到他們坐于堂內，不知是敵是友。

按理說，大明與大順是死敵，而原大明的錦衣衛、東廠皆被大順裁撤，理應也是反順勢力之一。

張通判強裝鎮定，拱手道：“諸位爺，咱同為大明遺臣，今天能共同起事推倒闖賊，是在下的榮幸?！?

從衙堂后黑暗處傳來一陣聲音，引得張通判與手下衙役紛紛翹首張望：

“像你此等貪得無厭、濫殺無辜的無良之官，誰愿與你為伍？”

看清來人后，張通判震驚地連連后退：“您是……曹……曹提督？”

來人正是曹化淳，他走到張通判原先坐的主位坐下，微笑道：“通判爺，咱不久前還在御前相見，忘了嗎？”

“沒……沒忘，您不是致仕多年了嗎，為何？”張通判看著一屋子冷面峻目的番役，有些難以置信。

曹化淳說道：“老朽多年來藏于黑暗中，就是為了看清世間一切?！?

“?。。?！”

不多久，張通判的叫喊聲響徹周邊街巷。

曹化淳一聲令下，十名番役屠雞宰狗般將全屋之人盡數殺滅。

順天府大門重新打開，為首的曹化淳對心腹們說：“送他們一件功勞吧，去城北看看?！?

曹化淳回首看了一下大門敞開，里面尸體遍地的順天府，隨即緩步離開了。

順著剛剛曹化淳的目光，只見張通判頸部被砍至入肉一寸有余，表情猙獰地坐于主位之上。

身后的墻上，用血液寫了“殺官者，清河五杰”七個大字。

而尸身正上方，赫然屹立“為民請命”四個大字牌匾，此刻顯得無比刺眼。

城南大軍終于撞開城門，朝皇宮開撥，唯有馬云翔，趁領頭將官們走遠，偷偷溜出隊伍，朝高珵家的方向奔去。

李過一直都在留意馬云翔的一舉一動，此刻馬云翔之舉，便收于李過眼簾之中。

“高珵，李巖，希望不是你們?！崩钸^自語道。

馬云翔棄馬步行，一路避開從各大府苑進出的黑衣人，來到高珵家附近。

但他卻看到五六名黑衣人，正一箱一箱地從高珵家里搬出箱子。

“糟了！高先生該不會……”

馬云翔躲入巷口，側耳偷聽那幾個人在說什么。

“沒想到無官無爵之家，竟有這等巨款?！?

“聽說這戶人家主人，本事大著呢，那道聞名遐邇的治疫圣方，便出自他手?！?

“我也聽說了，他所制的昌順餅，三塊可頂一斤糧草呢！”

“可惜被他逃走了，不然我們抓住此人，日后獻給大清，豈不飛黃騰達？”

馬云翔聽到這兒，總算長吁一口氣，原來高先生已經逃脫。

他想到尚德堂，高珵以前經常在尚德堂，會不會逃去那了？

他又繞行幾個巷道，來到尚德堂門口，眼前的景象讓他心頭一緊。

只見地上一片血跡，躺著七八個人，其中還有人尚未咽氣。

血跡一路延伸至尚德堂內，他推開虛掩的門，來到里面。

屋內之人均圍在陸成澤身旁施救，無人注意大門處的動靜。

謝彬率先發現了屋內有人進來，抽刀便刺，馬云翔迅速格擋。

“謝兄，是我，李巖將軍部下馬云翔?！?

謝彬殺紅了眼，說道：“我不識得什么李巖！”

馬云翔邊接招，繼而說：“便是高珵好友，羅勇欽差呀！你有個弟兄，被人砍傷，是我家將軍替你解圍的！”

謝彬終于停下手中刀，打量馬云翔，經他這么一提，終于想起來了。

此前他們被困于城外時，曾進城求助高珵，正巧那時馬云翔與李復榮也受羅勇之托，來尚德堂找高珵商量事情。

后來在尚德堂藥庫被圍，他們曾與馬云翔二人過過招，隨后突遭他人襲擊，小東受傷，是羅勇一人單挑對面一群，替謝彬三人解圍。

“是你？為何來此？”謝彬問道。

馬云翔急道：“我家將軍差我來告知高先生，京中有人欲起事動亂?！?

“可我到他家，只見歹人，不見高先生，聽歹人所言，高先生似乎逃脫了，我便想來此問問，高先生在不在此?！?

謝彬答道：“高兄也受襲擊了？可他并不在此，我也無法助你前去找他，因為……”

他們二人同時看向昏迷于床上的陸成澤，手忙腳亂為他施救的王筠蘭、嚴小慶、宋人豪。

“??？他傷得好重！”馬云翔驚呼。

也許對世間還有留戀，此時陸成澤還留有一口氣，但明眼人都看得出，這么多傷口，這么多出血量，終究是兇多吉少。

王筠蘭跑過來，雙手抓住馬云翔，跪下求道：“馬大哥，求求你，求求你找到高珵，將他帶到這兒來?！?

“他也許有辦法救陸大哥……不！他一定能的！”

謝彬與宋人豪也跪下拱手道：“請馬兄幫幫陸大哥，尋來高珵！”

馬云翔將為首的王筠蘭扶起來，說道：“姑娘請起，二位請起。不用你們說，我拼了自己的命，也會找到高珵?！?

“如果我家將軍知道高珵有難，我大概也活不成了……”

馬云翔說罷，便決定立刻出發，身后謝彬叫住了他：

“馬兄，此地乃東北坊，高兄他們定不敢走大路，你在北門到東門之間小道尋他們為佳！”

馬云翔回想謝彬所說之地，甚為熟悉，便問道：“是不是……我們上次交手之地？尚德堂藥庫？”

謝彬眼前一亮，點頭說：“沒錯！高兄是外地人，京城熟絡之地并無幾處，你往那邊尋，定有收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