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流無休無止地沖刷著喬境的眼瞼、鼻梁、嘴唇，過于恐怖的降水量，讓人感覺像是在沖澡一般。

以至于讓他只能頻繁地甩頭，試圖在踩踏呼吸的間隙里，從這窒息的水流里攫取一絲微薄的空氣。

牙關緊咬，喬境每一次的吸氣，都感覺肺部如火般灼燒。

——還有，泥水。

十分鐘后，原先的沙原已經徹底變了副模樣。

車輪下的沙地正在經歷劇變，最初干渴疏松的沙粒，在暴雨的飽和沖擊下已然改變了性質。

雨水不再下滲，反而在沙原表面肆意流淌，但這又不是正常土壤。

于是渾濁的水流卷攜著細沙下陷，車胎只是碾過，卻一下又一下陷入濕透的沙泥中。

每一次蹬踏都變得異常艱難，仿佛輪下不是沙，而是正在凝結的、粘稠的灰色泥漿。

“這就是最初的盤古大陸，2.3億年前的風景，在這片賽場上，只有一往無前之人才有一線希望。”

艱難，而又縹緲的聲音從左邊的灰色雨簾外傳來。

喬境知道，那是花京院典明的聲音，他也與自己一同在這暴雨中騎行。

而且僅聽聲音，他也絕不好受。

“彼時的地球只有一塊超大陸，盤古大陸。”

“在史上最強的二疊紀大滅絕后不久，整個世界已經滿目瘡痍，生物的多樣性已經前所未有的低……”

“所以在遠離大部分水汽的超大陸中心，與如今火星環境接近的荒原、沙漠才是主流，無數的土地都已經沙化。”

他到底想表達什么？

完全搞不明白情況的喬境繼續蹬車前進，心中漸漸泛起某種焦慮感。

但毫無疑問……還有閑心與他交流的花京院典明，無疑比他更有余力。

喬境繼續聽見那聲音傳來。

“然而，在那場大滅絕之后，千萬年的火山運動卻又將地球的氣溫周期律推上一輪巔峰——洋流在極短時間內暴亂，裹挾著水與熱的氣流席卷萬物，也為這遙遠的超大陸中心帶去久違的甘霖……”

車輪碾過一處被水流沖刷出的溝壑邊緣，忽然間，他竟感到手背和后頸傳來些許溫熱的觸感。

這讓他愕然抬頭，幾秒后便發現了不對，空氣中的溫度居然開始不斷的攀升！

不，是雨水在升溫！

必須盡快加速離開這里！

“見鬼，這家伙到底是怎么看清路況的？？”

還有齊桔洛……

已經來不及擔心齊桔洛了，他本人現在都自顧不暇。

喬境咬牙，開始不斷在車座上微調著方向。

事實證明，這地方是直道還是彎道確實已經沒有區別。

過于暴虐的雨水已然將喬境的視野徹底覆蓋，表盤同樣是模糊不清。

而在這近乎完全的黑暗世界里，哪怕是依靠替身也難以觀察過遠的路段。

視野徹底消失不見了。

他開始難以想象，到底要怎樣……用何種方式方法，才能看清前方的路。

于是喬境再一次嘗試，艱難地回憶所學的技巧。

技術。

技術，是以小博大的工具。

——必須得運用技術，才能節省體力。

首先，還是得去感受。

感受。

既然無法視物，那就不去視物，只憑借感覺與對腳下沙地觸感的預判；既然無法躲避迎面的雨水和泥漿，那就迎著阻力和晃動，細細接受碾壓沙泥時反饋回來的阻力變化。

雨水如瀑般淌下，喬境卻感覺自己的呼吸正在愈發急促。

說來容易，但做起來何談簡單？人的視覺本就占據了大腦90%以上的處理信息，在這種情況下，怎么可能適應得過來？

喬境只好繼續伏低身體，背部幾乎與地面平行，頭盔前沿勉強阻擋著部分直撲眼球的雨箭。

然后，他觀察到了。

前方視野中，出現一片渾濁的水洼，那是被渾濁的水流沖出一小塊沙坑。

喬境當機立斷，毫不猶豫地用左手扣動變速撥桿，伴隨著“咔噠”一聲脆響，鏈條立刻跳回最低速檔位。

飛輪最小的齒比，獲得最大的扭矩。

接著身體再度后壓，替身浮現于身后，虛化般與本體重合，讓雙腳如同打樁機般，瞬間爆發出極強的短促力量！

單車霎時沖破雨幕，飛躍最后一片洼地。

——沖過去了！

心中傳來的欣喜一閃而逝……

但緊隨其后的，就是視野的傾斜和漂移。

“什么……”

重心，在意料之外的情況下被破壞了。

而在意識消失的最后一刻，喬境看見的，是腳下一閃而過的樹枝。

…………

——“喂，喬……我們出去玩吧，那些研究你就別做了……”

——“我的病？不要過于在意這些東西，喬境。有些東西人是改變不了的，總有一些事情更重要。”

——“嗯，我是喜歡動物。不過你居然想轉攻這個方向？人類智慧來源和自然界的其他智慧……也虧你想的出來。”

——“你還要陪我玩多久啊……喂喂，都出來了，你這么堅強的人……不要掉眼淚啊，喬境。”

“那是……什么時候的記憶了。”

傾倒的重力像是一根鋼針，刺入喬境的腦海。

一個幾乎是藏在心靈最深處的人轉瞬即逝，浮光掠影般消失，他沒有太過關注，任由意識忽然來到了另一天。

那是另一個未知的時間，未知的地點。

……

“有關大腦補償機制的研究，現在開始。”

塞滿各類儀器設備，安靜無聲的研究室里，喬境在幾個研究生的幫助下詢問志愿者各類不同的問題。

這些問題，有的是聲音在不同距離上的描述，也有的是視野里的物體距離自己有多遠距離主觀感受。

而唯一的共同點是，這些志愿者都是殘障人士。

嵌入數萬，數十萬個微小的電極的儀器被佩戴在這些志愿者的頭上。

每問出一個問題，計算機就會詳盡的收集大腦反應的信號。

具體為什么要進入這個項目，他已經忘記當初的想法了，只記得……那是一項研究，一項很重要的研究。

自己似乎是為了什么，他也已經忘了。

但一些階段性的成果，卻還依稀記得清楚。

人腦具備強大的代償機制。

如果一個人，他的大腦受到了某些缺陷，那么身體就會調用其他的腦神經，來執行對應的功能。

譬如說，失明者的聽力，失聰者的嗅覺，都會在大腦的不同層面上得到神奇的補償；甚至很多人都不知道，物體在視網膜上本就是倒置成像，人腦只是被動的去“適應”，以為自己看見的是正像。

人腦，可以通過鍛煉和經驗進行修正的方式，重新建立自己的信息處理與知覺感官。

他記得，自己有過對應的練習。

“要去訓練。”

他說。

“跟著我一起，閉上眼，去聽見光明，看見音樂。”

看向那些開始嘗試的志愿者，他的心底久違的感受到了一陣欣喜。

他有這樣的技術。

就像……這樣。

下一瞬，一道銀蛇驟然撕裂天穹，將這片狂暴水世界照得纖毫畢露，使得意識瞬間清明，猛然睜眼。

“歐拉！”

在單車即將倒地的剎那，替身一拳揮出，在反作用力之下，讓喬境連同單車整個人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

而后，放大五感！

就像這樣。

去看見天上雷霆。

去聽見地上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