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歷看著正襟危坐在對面的張輦，心里有些納悶：怎么這小子在自己身邊時，自己感覺沒那么拘束呢？萬歷心里犯嘀咕，張輦心里也是揣揣不安：剛剛自己被灌酒，硬剛了萬歷，這家伙以后不會給自己穿小鞋，琢磨怎么收拾自己吧？

好在萬歷開口打破了寂靜的場面，也讓張輦心里暫時松了一口氣。

“你為什么會說朕在別處受了委屈，拿你撒氣？”

張輦眼睛一轉，心底就有了說辭：“回陛下，因為學生遇見過。”

“哦？在哪里見過？”：萬歷疑惑的看著張輦。

張輦佯裝苦笑回道：“回陛下，不怕陛下笑話，學生在家里遇見過不止一回，而且受苦的總是學生。”

果然，萬歷一聽，心里八卦之火就燃了起來。不要以為皇帝就不喜歡聽八卦，對于別人的隱私糗事，沒人能抵抗。

“跟朕說說”

“回陛下，學生爹娘如陛下與皇貴妃一般恩愛，可母親生性強勢，所以學生父親經常受氣。而學生年少時又調皮，經常犯錯。所以學生父親在母親那里受了氣，就會在學生這里找找補回來，即便學生沒有犯錯，也難逃一頓收拾。最厲害的一次，學生不明所以的被收拾緊了，就問父親為何懲罰學生。父親居然說先收拾著，省的以后犯錯。”

有趣的事，風趣幽默的話語表情。一番話說的萬歷指著張輦哈哈大笑：“哈哈哈……朕說你為什么會違逆朕呢，原來是被收拾的緊，有些受不了。”

張輦也在一旁賠笑，沒有說話。心里則在祈禱：老爹老娘，不是我出賣你們，而是不得不這么做，你們千萬別收拾我啊。

萬歷笑了一會兒，端起酒杯一飲而盡又問：“朝臣們都說朕寵愛皇貴妃，為何到了你口中就變成了恩愛？”

“回陛下，因為學生覺得，皇貴妃能數十年如一日相伴陛下左右，已經不能叫寵，而是恩。”

萬歷放下酒杯苦笑：“連你都知道是恩，可皇貴妃卻仍不知足。非要逼朕……唉！”話說到一半就化作了一聲長嘆。

張輦想要說話又立即止住，低下了頭。皇家的亂遭事是個天坑，弄不好就被噶了。自己這個小身板還是躲遠一些比較好。

張輦這邊是想躲遠點，可萬歷是什么人？一眼就看出了張輦欲言又止，有些不悅的開口：“想說什么就說，這里只有你與朕。”

張輦哪里敢說出心里的真實想法，只能裝作嘆氣道：“唉，學生想起了一句市井俚語，叫家家都有一本難念的經。”

萬歷聽了，愣了一下神，好一會才苦笑開口：“說的還真鞭辟入里。朕與皇貴妃相伴幾十年，一有事不論對錯總是跟朕站在一起；朕之前應允過，讓常洵做太子。朕也是這般想的，可天下所有人都反對。朕有什么辦法？朕雖是天子，可卻做不到言出法隨。你說，朕這個天子做的是不是有些窩囊啊？”

張輦恨不得把耳朵捂上，這話是自己能聽的么？自己有命聽這話么？萬歷是在和自己說還是在自言自語不重要，重要的是自己聽到了！

“啊？陛下在說什么？”：張輦沒辦法，只能裝傻。

萬歷眼睛一瞇：“你也跟朕裝傻是不是？”

遠處再次有春雷炸響，張輦覺得后背有些癢：“學生是陛下的門生。哪有學生和老師裝傻的呢？”

聽到門生二字萬歷明顯愣了一下：“天子門生，已經有好些年沒聽到這個詞了。”

“學生是陛下親擢至二甲頭名，自然是天子門生。”：張輦連忙趁熱打鐵。

萬歷看了一眼張輦：“既然你是朕的門生，那自然要替朕分憂。皇貴妃想要做皇后，你給朕出出主意。”

張輦一聽心里就罵開了花，我出你妹啊！哪個老師有這么明目張膽坑自己學生的？這個主意自己怎么可能會有？就算有也不敢說啊！說了跟死沒啥兩樣，甚至還不如死了好。因為滿朝堂的官員會活活生撕了自己。

“怎么？沒有辦法？”：萬歷盯著張輦異常難看的表情問。

張輦臉上的表情就像吃了屎一樣，心里罵個不停，嘴上卻是嚴肅的回道：“回陛下，學生沒有辦法。”

萬歷冷哼一聲：“剛剛還說是朕的學生，現在連個主意都不愿意出，狗屁的天子門生！”

眼見萬歷不滿的爆粗口，張輦只有苦笑：“陛下，皇后娘娘雖無嗣，可執掌中宮多年，沒有絲毫錯漏，學生安敢置喙。”

這話說的萬歷老臉一紅。因為張輦說的是執掌中宮，而非后宮。中宮說白了就是皇后居所，而后宮才是代指皇宮。所以張輦的意思可以理解為人家連皇后的權柄都沒有了，只剩下一個皇后名頭，你連這個名頭都不給人家，是想把人家活活逼死啊！

是的，皇宮大權早就不在皇后手里，而被鄭貴妃牢牢掌握在手。現在鄭貴妃又有些不甘心有實無名，要有名有實，所以逼著萬歷封自己為皇后。

萬歷也知道這事不能干，所以就和鄭貴妃吵了起來。被鄭貴妃拿萬歷沒讓福王當太子，反而外出就藩的事一頓懟。萬歷被懟夠嗆，想著借酒消愁，不知怎么回事就想到了張輦，然后張輦就成了出氣筒。

萬歷冷哼一聲：“還說什么不敢置喙，明明是不跟朕說實話。”

張輦見萬歷雖然說話語氣生硬，臉上卻并沒有生氣的神色，膽子不由得大了一些：“陛下，學生說的可都是實話啊。作為學生，哪里能對老師的家事說三道四？”

萬歷指了指張輦：“也罷，算你糊弄過去了。”

眼見大石頭終于落了地，張輦心里終于松了一口氣，心道這個大坑終究還是躲過去了，而后立即開口：“陛下，天色已經不早了。恩榮宴也應該早就散了，學生是不是該……”說著指了指涼亭門口：“該回去了。”

萬歷揮了揮手：“走吧走吧，留在這也沒用。”說著對外面吩咐一聲：“老狗，送出宮去。”

老太監在門口躬身回應：“老奴遵旨。”

老太監在前面引路，心有余悸的開口：“小張，剛剛你真是嚇死咱家了。以后面見皇爺可不敢胡言亂語。”

張輦也是苦笑：“老人家，我也是沒辦法啊。陛下問了，我要是不答肯定不成。”

老太監嘆了一口氣：“小張，咱家只是個奴才，幫不了你什么。”

張輦在身后十分尊敬的開口：“您已經幫我不少了，這份恩情，我會一直記在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