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安城街上熱鬧非凡，小攤上商品琳瑯滿目，兩側叫賣此起彼伏。

大的飯店金碧輝煌，小的茶樓也別有雅致。

祝熙安進了家人少幽靜的小酒館，她坐到了視野最好的角樓處，讓阿諾也坐下，從書盒夾層里拿出瓶桂花釀。

這里還能聽到遠處集市的叫賣聲，讓祝熙安神情一陣恍惚。

不一會，一個小二領著白胡子老頭上來。

“客官，今日雅間真被占了。”

來的正是齊老，祝熙安見到他連忙加了個位子。

“你也愛喝桂花釀啊。”

“酒是臨安城的老招牌了，不過這些年青梅，翠竹各式清酒層出不窮，喝的人少了。”

齊老聽了頗有感觸，一口飲盡。

“‘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小女還聽說過桂花釀背后的故事，不知齊先生聽過沒有？”

“呵呵，喝酒的故事多了去，你聽的是什么版本？”

“我這個是付費版本，若是齊老聽了喜歡，還請齊老賞小女去秋日宴。”

齊老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相傳做這桂花釀的老板其實是個絕世美女，為了避免流言紛擾，便女扮男裝，結果遇到一個愛酒的知音，知音恣心所欲，竟表明就算老板是男的，自己也要和他糾纏一輩子，相處間老板透露了自己女子的身份，沒想到這知音高興得讓鄰里皆知，立馬要娶她。”

齊老接了話頭。

“說要娶她，臨娶前一天得了中舉消息，趕著去考試，等到榮歸故里，女子早不知去向了。”

祝熙安看見齊老眼中的愁緒，不由失笑道。

“這話本是男人寫的，故事不作數。我知道的可是洪順六年的青陽縣真實案件。有惡霸凌辱酒家老板致死，卻一場火燒毀了所有證據，謊報失蹤案。”

齊老渾濁的眼眸一震，像是被人戳穿了不堪。

“我寧愿是失蹤，寧愿是話本！”

“其實，確實是失蹤……”

齊老拿著的酒杯一愣，祝熙安緩緩開口。

“她被凌辱后墜河，遭商隊所救，跟著到了臨安城，商隊老板好心開導，她又釀起酒，且只釀他最愛的那款。有一天收到大訂單，新科狀元娶媳，要一百零一壺。她送過去，卻帶了一壺回來，喝到天明，便尋了短見。”

“你說的是真的！”

齊老站了起來，身體因為震驚而搖晃不止。

“喝著這酒，難道齊老不覺得和這店的味道有所不同嗎？”

不等他反應，祝熙安又開口。

“花娘的墓在南門小山坡上，唯一的桂花樹下。這酒是我看著母親釀學會的。”

齊老匆匆告了別。

角樓的竹簾突然被扇子挑開。

“姑娘小小年紀，知道的故事倒挺多！”

祝熙安猛地站了起來，桌上的茶水也震倒了，嚇得阿諾也連忙起身。

顧庭飛，裴君燁的心腹，她的老師，上一世她哀求，卻無情被撇開關系，看著自己經脈寸斷，破腹而死的人。

那竹簾那側坐的人，是裴君燁？

祝熙安側著頭想要打量，顧庭飛卻放下了簾子，不給這個機會。

“怎么，被本公子的美貌震驚了？”

“這位公子怎么有聽人墻角的嗜好？”

“聽故事怎么算偷呢，我叫顧庭飛，越州人，剛剛的故事姑娘能不能再為顧某說一次，要什么都可以。”

“誰稀罕。阿諾，我們走。”

看著祝熙安頭也不回的離開，顧庭飛第一次對自己的搭訕能力產生了懷疑。

“脾氣好大的姑娘，是不是我長得和他仇人相像。”

和他一同品茶的男子略微頷額，眼底浮現自己未曾察覺的笑意，看得顧庭飛打了個冷顫。

“燁哥兒，你笑啥呢。”

“我也在想怎樣的人能入她青眼。”

裴君燁喝了口茶，在他手邊，居然是一張人皮面具，寬臉還有額上的疤痕，正是陸翊的臉！

“這膏藥你記得抹一下。”

顧庭飛從袖里掏出了個青色藥罐。

“我可用不著這么好的東西。”裴君燁話里帶著嘲諷。

“從那邊回來你就新傷不斷，勸你好好保養，別不把小姑娘打的當回事。尤其是之前失血過多，觸了界……”

裴君燁橫了他一眼。

“沒想到接近齊老這么難，主要是以前為了方便，讓'陸睿'鮮言寡語，現在還真恨打造成了具空殼。”

在沒被大梁看上之前，裴君燁確實過的是“陸睿”的日子，如今有了新的身份，落在他身上的疤卻難以銷毀。

“你去南山那邊盯著齊老，我先回府了，一會找不到我得著急了。”

“陸家最近和蕭琰走得太近，不如我們……”

“不，等他們撕咬在一起，才能連根拔起。”

裴君燁拿著面具，輕而易舉地回到了將軍府。

在一個偏僻幽靜的小院子里，他換了衣服，重新坐上了輪椅，繼續扮演頹廢陰郁的嫡次子。

因為行事狠厲，倒也沒人敢來惹他，只是待遇確實不好，下人把飯菜擺在桌上就匆匆離去。

豆腐土豆白米飯，他突然有點想嘗嘗那壺桂花釀。

這邊祝熙安回了靜心院，拿出了本兵法，卻遲遲不翻一頁。

上一世，她一心撲在蕭琰身上，對楚國局勢幾乎都是在去到大梁之后學的。

雖然一早知道裴君燁在楚國逗留，但沒想到顧庭飛也跟在一路，似乎對楚國了如指掌。

到了大梁，她問過當初裴君燁在楚國的事，可每次都被他裝傻打諢，說初次相遇的香艷場景給跳過了。

事實上她并沒有接觸到核心，要在權力的漩渦中保護自己想保護的人，她得比上一世更謹慎，更聰明。

劍蘭敲了敲門，祝熙安讓她進來。

“小姐，二小姐那邊發了好大的火，夫人正喊你過去問話呢。”

祝熙安收起了心思。

到了扶云院，見祝茂清也在。

祝婉哭哭啼啼地靠在沈蕓涵膝上，不知道的還以為祝熙安怎么欺辱了她。

“熙安，你去書院已是我對你莫大的寬容，你怎么這般巧言令色。”

祝熙安看了眼祝茂清，他眉峰緊皺，想必祝婉又添油加醋了一番。

“你一女兒家，居然敢妄議政事，還駁斥陸大公子的話，真不怕給祝府抹黑！”

“父親請聽我一言，今日的事并不是像婉兒所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