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觀音禪院里愈發的熱烈起來，禪音彌漫，香灰繚繞，經幡飄動，蓮花搖曳，那蜂擁而來的香客擠滿了院子，來往的僧眾皆披上華麗的袈裟。

所謂上有所好，下必甚焉，禪院中的每一個僧人，無論是大和尚還是小沙彌，無一不是珠光玉器，金銀纏身，走起路來，叮叮當當，發出一陣金玉交擊之聲，將那誦念的禪音擾得七零八碎，滿院的香火都蓋不住這銅臭味。

那俗一些的，將袈裟上掛滿了銅串金銀，好比那馬匪營里的山大王。那雅一些的，每一根針線都用上金絲銀線，金粉盈面，明珠為扣，走在陽光下，閃爍出一股貴氣來。

被邀請來的客僧，這一日也取出各自佛衣，有的放出滿院霞光，有的紋飾繁復驚艷，有的無風自盈，有的甚至能與禪音遙遙應和。

莊恒也一早便端著毫毛變作的袈裟向院中的大會場地而去，周圍的和尚相熟了，好奇問他：“知行師父，今日怎不穿上你那件袈裟，也讓我先開開眼。”

莊恒微微欠身道：“此袈裟乃佛道大師空空師父的佛衣，小僧不敢專擅，今日只為佛衣品鑒而來，卻不能披在身上。”

眾人了然，對東土和尚的袈裟愈發好奇起來，那些有志于佛衣會上奪魁的和尚，也大都先掩著不穿，等待大會之上一鳴驚人。

步入后院空地，莊恒終于得見院主金池長老真容，他夜里探過幾次，總看不真切，此時見得，才知這老僧是何等的奢靡，只見他：

頭上戴一頂毗盧方帽，貓睛石的寶頂光輝；身上穿一領錦絨褊衫，翡翠毛的金邊晃亮。一對僧鞋攢八寶，一根拄杖嵌云星。從頭到腳，履絲曳縞，從內及外，綾羅綢緞，端的是一個將虛榮寫在臉上的富貴和尚。

莊恒修為在身，又有土地公的先言，自然不是僅僅來看老和尚的熱鬧，法力一抬，雙目清明，定睛一瞧，卻只看得這金池長老氣血如龍象般涌動，非但不像個亡魂，反而更比常人顯出生氣。

莊恒在小幸童的引導下落了座，只見這案幾上的茶盞也是極盡奢華，羊脂玉的盤上落有一個法藍鑲金的茶盅，童子提著白銅壺添下茶水，一股茶香彌漫開來。

旁邊的僧客忍不住色香怡人，捧起茶盞來看，被茶水燙地齜牙咧嘴，一頓手舞足蹈卻不敢將茶盞落在地上，惹得院內眾人暗暗嗤笑。

莊恒仍舊云淡風輕，扣起茶盅輕輕一敲，一道寒氣滲入茶盅，霎時溫涼了下來，莊恒正要舉杯細品，卻被金池長老一句話破了功。

只聽那金池長老聲如洪鐘，念道:“貧僧法號金池，忝為禪院院主，各位法師遠道而來，有失遠迎。”

金池長老說得客客氣氣，卻讓莊恒忍不住笑出聲來，這世間誰也敢稱一句貧僧，那西天的佛祖和南海的觀音大士下凡，可能也要稱一句貧僧，唯獨這金池長老，裝點成如此個模樣，若再自稱一句貧僧就足以讓人捧腹大笑了。

聽得莊恒的笑聲，院中幾位客僧好似也會了意，也嗤嗤笑了起來，院中頓時充滿了快活的意味。

那金池長老重活一世，也算是活得通透，毫不介意客僧異樣的眼光，反而變本加厲地賣弄起外物來，上一世他死于貪圖袈裟，他悔呀，他不恨那場大火，也不悔自己的貪心，他悔的是自己為何沒有珍惜那二百七十載的時光，好好去向世人展示自己畢生所藏，以至于一場大火就將一輩子成了空。

所以這一世重活，金池長老更無收斂地匯集起袈裟珍寶，他急不可耐地召開這場盛會，誓要將前面幾百年的遺憾一次填滿，他要以七百余種藏品昭告世人，他塵緣已盡，金海盡干，修成了無上正果。

金池長老咳嗽一聲，將眾人的視線拉了回來，瞇眼笑道：“此次邀請各位高僧前來觀音禪院一敘，不為別的，就只為賞這佛衣袈裟，老衲平生最愛集些奇珍異寶，諸位若有寶貝，萬不可藏私，也與老衲開開眼界。”

“本次佛衣大會，既是法會，也是比斗，要分個高下來，自然當有個彩頭，老衲虛長近三百歲，在凡俗中也算高壽，便以這長壽之法為賀禮，作為頭彩。”

“至于這袈裟的高下如何分辨，全由諸位大師一起定奪。”金池長老一副成竹在胸的樣子，顯然對自己的藏品非常自信。

金池長老話音一落，院中頓時嗡一聲炸開鍋來，無論是僧俗弟子還是那延請的高僧，眼中皆露出狂熱的火來，再有修持的法師，也敵不過長生久視的誘惑。

金池長老見院落中眾皆心動，也放下心來，先大手一揮道：“老衲先拋磚引玉，展示一些凡品來，供各位大師賞鑒。”

頓時有數十個頭陀抬出十二個柜子，在院中設下長長的衣袈，將袈裟一件件抖開掛起，請眾僧觀賞。

數百件袈裟在院中隨風擺蕩，滿堂綺繡，四壁綾羅，都是些穿花納錦，刺繡銷金之物，那閃爍的瑪瑙珠玉，俱為稀世珍品，金銀走線，無一不巧奪天工，看得出，金池長老也是花了心思的。

莊恒心中嘆息，金池長老若不是這觀音禪院的院主，倒是個合格的藏家，只是做了這院主，拜了觀音，披上袈裟，便該斷了貪念，舍了色塵，再利用眾生香火錢斂起珍寶來，便落了下乘。

但轉念一想，如金池長老不是這觀音禪院的院主，或許便沒了這機緣收斂財貨，所謂福禍相依，盡在于此。

走馬觀花般看過金池長老的藏品，院中眾僧皆嘖嘖稱奇，宛如被繁花迷了眼般挪不開腳步來，那袈裟上的珠寶，隨便一塊都足以買下一塊上好的良田，再置辦起家當娶一房媳婦，誰還愿來做這吃齋的和尚。

金池長老見僧眾挪不開眼，滿意地點頭笑著，開口道：“不過是些入不得眼的凡物，下面就由諸位大師一一展示各自帶來的寶袈裟吧。”

金池長老伸手一請，那院中自有相熟的客僧捧起場來，展開各自袈裟吹噓一番，但左右來也不過是些凡俗，有的寶石大些，有的紋飾奇些，與金池長老的幾百件收藏不過在伯仲之間。

直到一個番僧站起，那番僧將一件純色的袈裟一抖，袈裟騰空而起，自卷過一道黑風來，在院中往來呼嘯，將衣架上的袈裟吹地搖搖欲墜，禪院的弟子連忙一擁而上扶穩了衣架，場面一度混亂。

那番僧掐訣一指將袈裟收回，袈裟緩緩停在他面前，番僧踏上袈裟，盤坐其上半浮于空，得意道：“我這袈裟沒有長老那么多講究，但妙在是一件法器，名為風行，能收能吞，能使風弄霧，能飛遁能御敵，可入得了諸位法眼？”

對面的一位老僧哼一聲道：“雕蟲小技耳，看看老衲這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