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杰克家的日子，像凝固的、帶著霉味的陳年粥糊。

身體上的傷痛在緩慢愈合，蹭破的皮膚結了痂，脫力的酸軟感也稍稍減輕。

但精神上的重壓卻與日俱增。老杰克嚴格遵守著素云濤的“命令”，絕口不提那天石殿里發生的事，只是每日默默地送來粗糙的黑面包和寡淡的菜湯，眼神里混雜著同情、擔憂和一種無法掩飾的疏離。

他不再讓我出門，甚至在我試圖靠近那扇糊著厚紙的窗戶時，都會緊張地咳嗽兩聲。

窗外的世界，隔著一層模糊的紙，卻清晰地透進來排斥的氣息。

偶爾能聽到刻意壓低的議論聲飄過墻根：

“…就是他？看著怪瘦小的…”

“…噓！找死啊！執事大人說了…”

“…石殿都塌了半邊！水晶球炸得稀碎！老張頭說素云濤大人嘴角都是血…”

“…邪性！太邪性了！離遠點好…”

“…杰克老頭膽子真大，還敢收留…”

孩童尖銳的嬉鬧聲有時會靠近，隨即被大人嚴厲的呵斥拉走：“不許過去！離那屋子遠點！”

我被困在這方寸之地，像一頭被圈禁的、等待未知命運的幼獸。恐懼并未消失，只是被巨大的壓抑和無聊研磨成了更細密的焦慮，無孔不入地啃噬著神經。

素云濤那句“盡快報告馬修諾大人”如同懸在頭頂的斷頭鍘，不知何時會轟然落下。

武魂分殿會派什么人來？一個更強的執事？還是…更冷酷的執法者？

唯一能做的，就是一遍遍嘗試溝通體內那兩個詭異的存在。

黃金心臟依舊死寂。無論我如何集中精神，用意念去感知、去呼喚，胸口的深處只有一片冰冷的虛無。

它仿佛真的耗盡了所有，徹底沉眠，或者…死亡？這個念頭讓我不寒而栗。

希望，只能寄托在那部時隱時現的“手機”上。

它出現的頻率依舊極低，維持的時間也短得可憐，像信號極差的幽靈影像。

每一次召喚，都需要我集中全部精神，榨干本就虛弱的精力，換來掌心片刻的模糊光影。而每一次，那個刺目的、猩紅的低電量圖標都如約而至，冰冷地閃爍，如同死神的眨眼。

**警告！能量枯竭！核心模塊強制休眠！**

那毫無感情的機械提示音，每一次都在意識深處炸響，帶著一種令人絕望的確定性。

“能量…”我躺在床上，盯著布滿蛛網灰塵的屋頂橫梁，嘴唇無聲地翕動，“到底是什么能量？”

魂力？這個世界的根基。可我的魂力在哪里？水晶球炸了，我連自己有沒有先天魂力，有多少，都不知道！就算有，現在這具身體像漏了底的破桶，一絲魂力的波動都感覺不到。

生命力？饑餓感和身體的虛弱倒是實實在在的。可每次嘗試召喚手機，除了精神更加疲憊，并未感覺身體被額外抽走什么。而且，老杰克給的食物雖然粗劣，維持基本的生命體征似乎夠了，卻絲毫沒能點亮那個該死的紅標。

陽光？我艱難地挪到窗邊，讓斑駁的光線落在攤開的手掌上。意念集中…掌心光影模糊閃爍了一下，紅標依舊刺眼，提示音冰冷重復。毫無作用。

絕望如同冰冷的藤蔓，纏繞上來，越收越緊。時間在壓抑的寂靜中流逝，每一刻都像是在滑向深淵。素云濤離開幾天了？分殿的人…快來了吧？

這天下午，老杰克送飯時，臉上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沉重和欲言又止。他將黑面包和一碗飄著幾片菜葉的清湯放在破木桌上，沒有像往常一樣立刻離開，而是搓著手，渾濁的眼睛里充滿了掙扎。

“小樹啊…”他聲音干澀，目光躲閃。

我的心猛地一沉，不祥的預感攥緊了心臟：“杰克爺爺…怎么了？”

“唉…”老杰克重重嘆了口氣，仿佛下了極大的決心，“剛才…村口來了兩個騎馬的…穿著武魂殿的衣服…但不是素云濤執事大人…”他聲音壓得極低，帶著恐懼的顫抖，“他們…他們直接去了村長老屋，找…找我問話…”

來了！果然來了！比預想的更快！

血液仿佛瞬間凝固，又在下一秒瘋狂沖向頭頂，帶來一陣眩暈。我強撐著床沿，指甲幾乎摳進木頭里：“他們…問了什么？”

“問…問那天覺醒儀式的事…”老杰克的聲音帶著哭腔，“問素云濤大人…問水晶球…還特別…特別問了你！問你的武魂是什么！問你的情況！”

“你怎么說的？”我的聲音嘶啞得厲害。

“我…我按執事大人交代的說的啊！”老杰克急急地辯解，額頭上滲出冷汗，“我說…就是普通鋤頭！力氣大點兒的鋤頭！你身體不好，在…在我這里養傷…別的什么都不知道！”

他慌亂地抓住我的胳膊，力氣大得驚人，“小樹，你可千萬記住！不管誰問，都這么說！咬死了！就是鋤頭！明白嗎？！”

看著老人眼中深切的恐懼和哀求，我艱難地點了點頭：“…明白，鋤頭。”

老杰克似乎松了口氣，又似乎更加不安：“那兩人…看著比素云濤大人還…還不好說話。眼神冷颼颼的…他們在老屋那邊，好像還要找其他那天在場的村民問話…你…你千萬別出去！就在屋里待著！誰來也別開門！”

他反復叮囑了幾遍，才憂心忡忡、一步三回頭地離開了，仿佛門外有擇人而噬的猛獸。

門被帶上，隔絕了外界，卻隔絕不了那如影隨形的危機感。

武魂殿的人來了！就在村子里！他們在調查！

老杰克拙劣的“鋤頭”謊言，能騙過這些顯然級別更高、帶著審視目的而來的調查者嗎？

素云濤的報告里，又到底寫了些什么？“怪物”？“異端”？“危險源”？

心臟在瘦小的胸腔里瘋狂擂動，撞擊著肋骨，帶來一陣陣窒息的痛感。

冷汗瞬間浸透了單薄的里衣，黏膩冰冷地貼在皮膚上。巨大的恐懼如同實質的冰水，從頭頂澆灌而下，瞬間凍結了四肢百骸。

完了嗎？要被帶走了嗎？像素云濤威脅的那樣，作為“危險異端”被押解、審問、甚至…抹除？

不！不能坐以待斃！

求生的本能如同瀕死的野獸，爆發出最后的力量。

我猛地從床上滾下來，踉蹌著撲到門邊，側耳傾聽。

外面暫時沒有腳步聲。不行！這破屋子根本無處可藏！窗戶…對，窗戶！

我撲向那扇糊著厚紙的窗戶，試圖找到縫隙窺探外面的情況。手指顫抖著，剛碰到窗欞——

嗡！

一股難以言喻的、源自靈魂深處的悸動毫無征兆地爆發！

這感覺…不是黃金心臟！是…手機！

我猛地攤開右手，甚至來不及主動召喚！

掌心光影劇烈地扭曲、閃爍，那部手機的虛影竟然不受控制地浮現出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雖然依舊半透明，但輪廓分明，甚至能隱約看到屏幕的輪廓！

而此刻，那一直固執閃爍的猩紅低電量圖標旁邊，一個我從未見過的、極其微小的、淡金色的雷達波圖案，正在瘋狂地、無聲地跳動、閃爍！速度快得幾乎連成一片！

同時，一行細小到幾乎難以辨認、卻帶著極度緊迫感的淡金色文字，如同燒紅的烙鐵，瞬間浮現在意識深處，取代了冰冷的警告：

**警告！

偵測到高強度、

非標準魂力波動源！

距離：極近！

方位：正東偏南15°！

威脅等級：高！

能量屬性：未知！

核心模塊強制喚醒！

緊急規避！緊急規避！**

非標準魂力波動源？高強度？威脅等級高？就在附近？！

不是那兩個武魂殿的調查者！他們的位置在老屋方向（正西）！這個方向…正東偏南…是…村口？還是…更靠近我窗戶外的某個位置？

是誰？！

一股比面對素云濤和武魂殿調查者時更加冰冷、更加純粹的寒意，瞬間從尾椎骨竄上頭頂！仿佛被某種無法理解的、來自深淵的獵食者，在極近的距離，用毫無感情的目光鎖定了！

手機武魂第一次主動發出如此清晰的、指向性的警告！它感應到了什么？一個連它都判定為“高威脅”的存在？！

我僵在窗邊，右手掌心那瘋狂閃爍的雷達波圖案如同死神的催命符，冰冷的汗水順著額角滑落，滴在布滿灰塵的地面上，砸出一個小小的深色印記。

窗外的陽光，此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只余下無邊的、令人窒息的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