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越發大了。

陳明從葉片尾端往回走時，都要小心翼翼地邁步，生怕被風吹倒。

他擔心長壽出了什么事，說什么也要到水邊看看。

“長壽，長壽！”

他喊了兩三聲。

終于從水葫蘆膨大的莖下，茂密的根系中，探出長壽睡眼朦朧的小腦袋。

陳明松了口氣。

水葫蘆被風吹跑事小，如果長壽給丟了，那他要欲哭無淚。

陳明伸手把它抱上來：

“你怎么不叫我起來？”

長壽抬頭看看月亮，再低頭注視主人。

“啥啊，你說時間沒到？”

陳明眼角抽動。

這根本不是重點好嘛。

“風都把我們家吹跑了，你不爬上來通知我？”

若蟲一臉懵逼。

它環視一圈，臉上仍帶著困惑，好像根本不清楚現在是什么情況。

但聽到主人話語中的責問，長壽還是委屈地低下腦袋。

“麻了。”

陳明扶額。

千算萬算，高估了田鱉的視力。

或者說，低估了他作為人類的視覺能力。

在視野范圍只有幾十厘米不到的情況下，還要求長壽時刻關注水葫蘆離岸邊的距離，屬實有些為難它了。

“算了，不是你的錯，是我疏忽了。”

陳明低頭思忖。

其實來到池塘中央也不是什么大問題，只不過對長壽的日常狩獵稍有影響，不能像在淺水區那么肆無忌憚了。

棲息在水面上的水黽，水面下方的仰泳蝽，還有水中的魚，都是能夠威脅到它的強敵。

但只要躲到水葫蘆上，這些生物依舊沒法奈何長壽。

對于陳明來說，就是返回陸地困難了許多。

——唉。

這么一來，回家與姐姐匯合越發遙遙無期。

但姐姐是個聰明的，憑家中的食物換取水資源，應該能支撐到他回家。

陳明安撫了長壽一番。

他正準備放長壽回水里休息，重新燃起篝火，換自己來守夜。

突然遠處有電光一閃而過。

長壽顯然沒看清天邊發生了什么。

俄頃隆隆雷聲傳來，它才害怕地往主人懷里縮了一縮。

“壞了……”

陳明抬頭望天，不知何時群星已隱在云后，月亮也只剩下半輪。

風吹動他的衣角，在半空中獵獵作響。

又是一道閃電劃過天空，將天際昏黑的云層閃射成藍紫相間的一片光怪陸離。

陳明感到懷中的長壽猛地顫動了一下。

“不要怕，有我在。”

只是雷聲震耳欲聾，將他的聲音掩蓋。

陳明在風中躊躇了一會，抱著長壽向帳篷走去。

路行至一半，一枚雨點倏地在他腳邊爆裂，宛如又一道驚雷炸響。

飛起的水花，濺了他滿身滿臉。

陳明抬手拭干臉上的雨水。

下雨了。

……………………

【家人們，我這邊下暴雨，剛搭的營地被沖垮了，怎么辦？】

【還好我在沙漠，嘿嘿。】

【我真服了，剛被雨點砸中，血條直接下去一小半，現在背上還火辣辣地痛。】

【身上好冷，我好餓，誰來救我……】

【大家在[制造]界面找找，有可以擋雨的建筑！別被水沖走了！另外注意保暖，千萬不要失溫！】

帳篷中，篝火前，陳明默默地刷著面板。

昨晚心中生出的沾沾自喜此刻已蕩然無存，他的驕傲被一場雨打得粉碎。

和天災相比，他現在的力量太過弱小。

這場雨覆蓋龍國多個省份，和陳明經歷相同的人數不勝數。

與那些人相較，自己已經足夠幸運。

頭頂另一片水葫蘆的新葉為他攔截了大部分雨滴，剩下偶爾有漏網之魚，也被帳篷防了下來。

面板的干草帳篷還是相當給力的，看上去到處漏風，實際上因為表面張力，很少有水能滲進來。

陳明在手邊備好了干草等材料，每次帳篷被雨砸中，耐久度往下掉一截，他就開始著手修補。

長壽守在篝火前。

雖然覺得環境對它來說有點干，但也不肯離開主人身邊。

雨勢漸大。

陳明所處的這片葉子在風中顫栗搖晃。

他怕哪次風稍微吹大點，他就會連人帶帳篷翻進水里。

不知從什么時候起，世界頻道里已經沒有其他信息。

只留下清一色的【救命】。

……………………

所幸陳明的擔憂并沒有成真。

一場雨，劈里啪啦地下到天明。

陰云散去，雨聲漸遠，初升的太陽只將天邊一角照成朦朧的白色。

陳明清點了一下損失。

好在修補材料充足，帳篷算是捱過了這場天災。

篝火還在燃燒著，只是燃料大部分被水浸濕。

帳篷后的兩個儲物籃倒是爆了一個，所幸是儲存池水的那個。

陳明修補了一下另一個儲物籃，又造了個新的放在旁邊。

抽空看一眼面板，世界頻道內都是些【活下來了】之類的感慨，也有哭訴和親友在雨中失散的。

僅僅一場雨，不知有多少人因此喪命。

這還只是春夏之交的雨，不算很大。

換做是盛夏時節的雷陣雨，陳明估計現在已經泡水里了，說不定這顆水葫蘆也要翻個底朝天。

更何況到了夏天，池水中的孑孓將羽化為蚊子。

也不知道自己縮小后，它們還會不會來吸血。

天空也將被蜻蜓占據，不像現在只有零星的幾只豆娘，對陳明幾乎沒有威脅。

必須在夏天來臨前，將長壽的等級提上去，然后離開池塘。

陳明托著下巴思索。

池塘位于家門口的公園邊緣，距離小區的距離大概在不到兩千米。

以他現在的體長換算，就是……

兩百公里。

陳明戴上了痛苦面具。

池塘周圍是一小塊草地，再往小區的方向走，是一大片樹林。

草地和樹林比起來都能算新手村了。

森林中遍布鳥類，有各種小型哺乳動物出沒，昆蟲的種類也更加致命。

穩妥起見，先給長壽練上個十幾級再出山。

但現在，他們被困在深水區。

讓長壽單獨出去狩獵，陳明很不放心。

深水區太過危險，那幾類捕食者，哪個都不是剛破殼的田鱉若蟲能惹得起的。

而如果讓他跟著長壽……

雖然陳明水性不錯，也只是相對于普通人類來說。

和人家專業的水生動物比起來，那豈止是被完爆。

在用工具將自己武裝起來前，他跟著長壽，只能成為長壽的累贅。

在陳明舉棋不定之際，他倏然感覺褲腿被什么東西扯了一下。

是腳邊的長壽。

田鱉若蟲的口器直指正前方的淺灘，側過頭偷瞄主人臉上的神情。

“你要自己一個人去淺水狩獵？”

陳明猶豫了剎那。

長壽的捕捉足抓得更緊，這只向來謹小慎微的田鱉此刻神色異常堅定。

陳明總感覺它的表情里帶著一絲自責。

……也只得如此。

倘若長壽不以身犯險，那他倆誰都走不出這池塘。

“你去吧。”

陳明垂下頭。

長壽點點頭，示意它會注意的。

它松開握著陳明褲腿的捕捉足，后足發力，身軀滑入水中。

它像一片小小的落葉，在水里慢慢漂遠了。

岸上陳明默然注視著長壽遠去的背影，暗中攥緊拳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