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沉的轟鳴聲響徹耳畔，傳來的方向不在地底，反倒在陳明和公主的頭頂。

隨著土石簌簌紛落，腳下大地驟然坼裂，綻開幽邃的罅隙。

灰塵彌漫，視線頃刻模糊。

陳明低下身子，穩住重心，眉頭緊皺。

地震？

他下意識地想到了這個自然現象。

猝不及防之下，公主也沒能站穩，眼看著就要側翻在地。

陳明眼疾手快，一把將它扶住。

“謝謝你?！?

公主低聲道謝，又有些手足無措地：

“現在該怎么辦？”

陳明其實也沒什么主意。

如果放在縮小前，遇到這種情況，躲在狹小的巢室內存貨概率應該比到處亂跑稍高。

但現在嘛，他有自信能快速逃離蟻巢，普通大小的落石已經傷不到他。

先出去看一眼情況吧。

于是陳明向公主伸出手：

“跟著我?！?

公主很順從地遞上一根觸角，陳明牽著它動身離開巢室。

外面，公主的幾位親衛也察覺到情況不對，匆匆跑進來迎接他倆。

一眾兵蟻，簇擁著公主與陳明上路。

本就狹小的甬道，此刻更是擠滿了大大小小的螞蟻。

工蟻們大多搬運著白色的蟻卵、幼蟲和蛹。

兵蟻警覺地張開大顎，卻不知敵人在哪里，被身攀附的工蟻敦促著向前。

陳明側身避開這些風聲鶴唳的兵蟻，真怕它們一個不慎咬到自己身上。

他甚至看到了一只奔逃的蟻后，擠開一眾工兵，倉皇失措地鉆向上層。

震動依然在持續，頭頂的石屑與土塊不時落下。

陳明忽地感覺有些不對。

震動是一陣一陣的，而且來源從來都在他們的頭頂，此時距離蟻巢淺層越近，沖擊感就越發強烈。

可是身處螞蟻的洪流之中，他想退回去也難，只得被身后的滾滾蟻潮身不由己地推向前方。

震感越來越強烈，陳明有一種預感，這不像是什么自然災害，反倒像大型生物他們頭頂挖掘。

他正想著，猛然間頭頂碎石和泥土傾瀉而下，擊打在他的背部。

陳明悶哼一聲，半跪下來，將手撐在地面，抵御住土石的沖擊。

好在以他的防御力，這點攻擊造不成什么太大的傷害。

等到頭頂的動靜平息，他聽到身后傳來公主的驚呼：

“你沒事吧！”

陳明抬頭，只見前方甬道盡數坍塌，面前的土堆中，掙扎著爬出一只沒了屁股的工蟻。

起身感受了一下，天花板變低了，就算彎著腰也不能允許他行走，只能趴下來匍匐前進。

他朝身后擺擺手：

“我沒事。

“不過，前面的甬道好像塌了?！?

話音未落，公主急切地打斷了他：

“我知道有一條岔道！”

說著，陳明覺得有什么東西拽住了他的褲腿——應該是公主吧。

公主那頭一發力，他“砰”地摔了一臉泥巴。

陳明抹了把臉，感到一陣無語。

螞蟻被拽著一條腿還能跑，那是因為它們有六條腿。

人類就兩手兩腳，被拉著一條腿，怎么可能跑得動。

陳明連忙調轉方向，拍拍公主的大腦袋：

“沒事，你帶路就行，我能跟上?！?

一行人跟著公主在錯綜復雜的通道中七拐八拐，來到一條蟻流稀少的甬道。

這里來往的大多是新生工蟻和兵蟻，甚至陳明又看到了一只被簇擁著的蟻后。

空間也比較開闊。

估計是什么蟻后專用逃生通道之類的。

他跟著公主，也算享受了一把特權。

沒過多久，視野的豁然開朗。

陳明認出這里是靠近入口處大廳的次級巢室，供工蟻們休息用的。

這里已然亂成了一鍋粥，大小各異的螞蟻們無頭蒼蠅似的亂竄。

他剛想抓只工蟻問問情況，忽地愣在原地。

因為巢室的穹頂上，赫然有一道裂縫迅速蔓延，一線光明從其后透出。

天花板繼續開裂，很快刺眼的光就令陳明不由自主地瞇起眼。

光線給蟻群帶來的驚擾，完全不亞于震動。

盡管每只工蟻都有外出活動的時候，但身處蟻巢內部，卻見到了陽光，這只有一種解釋。

就是它們家房頂被人掀了。

因此蟻群在短暫的停滯后，開始暴動。

有沿著墻壁，向裂縫爬去的，也有在惶恐中不住后撤的。

陳明頂著刺眼的強光，朝縫隙后張望一眼。

他似乎看到了一閃而過的黑影。

沒等他仔細觀察，身側有纖長的條狀物一掠而過，糊了他半身帶著腥臭味道的粘液。

媽的。

還好他穿著蛭皮衣，否則要被惡心得不輕。

陳明側頭看向那樣東西。

粉紅色的，表面濕潤，似乎還在隱約蠕動。

蚯蚓？

不對。

陳明盯著那玩意看了一會，猛然驚覺。

這東西是條舌頭??！

順著粉紅色條狀物望去，其上密密麻麻地黏滿了螞蟻和螞蟻幼蟲。

身后的公主未能幸免，背上那兩對翅膀拖累了它，此刻正仰躺在舌頭上掙扎。

陳明眼疾手快地將一把它扯下來。

這是食蟻獸？

不對啊，龍國境內，哪來的食蟻獸？！

除非是從動物園跑出去的。

陳明百思不得其解，帶著公主遠離那根舌頭。

注視眼前蟻群的亂象，他心中不可避免地萌生出一個想法。

這可是渾水摸魚的良機。

蟻群現在防備松懈，這時他如果帶著公主出逃，可以預見地不會受到多少阻攔。

至于公主想不想和他跑路，那可由不得它。

陳明回頭看了一眼身后，公主的親衛中有不少在混亂間和他們失散，只有寥寥幾只依舊護衛在周圍。

他不動聲色，拉著公主緩緩向蟻巢入口靠近。

就在這時，那根舌頭猛地動了。

帶著沾滿表面的一堆螞蟻，迅速往蟻巢外收縮。

夾雜在螞蟻們驚慌混亂的信息素中，陳明好像聽到了一聲凄厲的“救命”。

……貌似不是錯覺，的確是用耳朵聽到的。

他嘆了口氣，瞅準時機，一個箭步上前，從舌頭表面撈下了兩團東西。

右手是仍然在發出殺豬般的嚎叫的張宇，左手竟然也是位熟人，正是那只肚子特別大的兵蟻。

“別殺我，我不好吃……

“……恩公？”

過了一會，張宇才戰戰兢兢地睜開眼睛。

看到眼前是陳明的臉，他不由得驚喜道。

剛才他真以為自己要死在怪物手上，下一刻就看到熟悉的臉龐。

這巨大的反差，不由得讓張宇有些恍惚。

陳明沉聲問道：

“發生了什么？”

張宇看上去也是一臉困惑：

“我剛才和大肚子聊天呢，結果蟻巢突然就裂了，我們倆往里面躲，然后就被那東西黏上了?！?

看來這貨也不清楚具體情況。

陳明不禁有些頭疼。

不過就在剛才，他想到了一個物種，極有可能是舌頭的主人。

龍國的確有食蟻性的哺乳動物，說起來名字還頗有些如雷貫耳。

中華穿山甲。

這東西對他來說構不成威脅，穿山甲的身體結構高度特化為適合取食螞蟻的姿態，甚至牙齒都退化了。

只要不被吞下去，再注意一下鋒銳的前爪，其他攻擊完全破不了他的防御。

只是對于蟻群來說，這種強敵就很難處理了。

穿山甲全身上下被堅硬的鱗甲覆蓋，不論是螫針亦或蟻酸，都難以真正傷害到它。

賴在蟻巢頂上，趕也趕不走。

不過這窩全異盲切葉蟻擁有數量不低的超凡階兵蟻，或許憑借御蟲技能的力量，能夠將其擊退。

但不管怎樣，那都與他無關了。

此行的兩大目標都已到手，沒有繼續在蟻巢潛伏的必要。

陳明伸手拉起張宇：

“走吧，現在的蟻巢內太危險，出去避一避?！?

張宇忙不迭地跟上。

他注意到陳明身側的全異盲切葉蟻公主，不由得眼前一亮：

“恩公，你倆這是……？”

陳明反感道：

“你那什么語氣？”

搞得好像他和公主間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關系。

張宇撓了撓頭，嘿嘿一笑。

看到恩公終于如愿以償，張宇內心自然十分愉悅。

陳明救了他這么多次，自己終于能幫到他一回了。

一行人逆著混亂的蟻流前行，費了一番功夫，終于接近蟻巢入口。

大廳的半個穹頂都消失了，蟻巢入口破開一處大洞。

而那探入洞中，帶著鱗片的長長吻部，無疑就屬于一只穿山甲。

還有有兩只堅硬的前爪，正往蟻巢內使勁扒拉。

有少數兵蟻和工蟻試圖爬上穿山甲的體表，攻擊對方。

還有對著穿山甲放技能的。

但這一切都收效甚微。

二十級出頭的御蟲，戰力還是稍微弱了點。

雖然憑借技能，已經能擊傷貓狗等中小型哺乳動物，但穿山甲鱗片的強度，又怎么是貓狗的皮毛能夠相比的？

穿山甲的一切身體構造，都為克制螞蟻而生。

更何況，二十多級的兵蟻單打獨斗，壓根不是同等級御蟲的對手。

因此只是徒勞。

然而螞蟻正是這么一種奇怪的生物。

它們懂得退縮，但始終不會放棄反咬一口的機會。

當蟻群被逼入絕境，總有一些螞蟻會舍身上前，捍衛族群的安危，至死方休。

生物的本能是趨利避害，但在螞蟻這兒卻截然相反。

因為工蟻和兵蟻并不能被看作是單獨的生物個體，而是蟻群的利爪和尖牙，是可以更換的、必要時可以舍棄的耗材。

因而與人類的軍人不同，支撐它們誓死戰斗的并非保家衛國的崇高信念，而僅僅是本能。

盡管早就明白這一點，可當陳明看到那些奮不顧身的兵蟻和工蟻，心弦仍舊是不由自主地一顫。

駐足片刻，他收回目光。

但，這與他無關。

一行人繼續向前。

大肚子留在了原地，向陳明和張宇告辭。

它是蟻群生養的兵蟻，此刻正是它報答蟻群的時機。

因此它義無反顧地離去。

公主的親衛對視一眼。

嚴格意義上來說，它們并不屬于這窩蟻群。

但天下全異是一家，更何況大家是在一片山林里的親戚。

盡管肩負保衛公主安全的重任，它們也很難做到對同胞的苦難置之不理。

再加上，有實力有目共睹的陳明在，公主身邊已經用不上這么多人手了。

于是不久后，又有兩只兵蟻請辭，直奔穿山甲的吻部而去。

陳明沒挽留它們，略微搖搖頭，繼續朝蟻巢口那片光明跋涉。

他無意指責它們的愚昧短視，因為這是螞蟻的天性使然。

身邊的公主倒是有些惴惴不安：

“將軍，你說我們就這樣離開蟻巢，是不是有些……”

陳明頓了一下：

“只是暫時出去避一避。

“你既然身為公主，肩負著蟻群的未來，就更應該注意保護自己。

“明哲保身，并不可恥?！?

張宇張了張嘴，因為他知道，陳明大概是一去不回了。

陳明是在騙那只公主。

張宇沒作聲，低頭跟在陳明身后，心中卻越發不安。

他不時回過頭，望著蟻巢內被穿山甲蹂躪過的斷垣殘壁。

到處都是螞蟻殘破的肢體，濃郁的蟲血味直沖鼻腔。

空氣中彌漫著的信息素，仿佛戰時的硝煙，混雜著兵蟻們發起戰斗的信號，工蟻尋找同伴的呼喊，螞蟻幼蟲絕望的啜泣。

還有一股威嚴的氣息，彰示女王們的到來。

蟻后們用覆蓋全巢的信息素下了死命令，要求所有工蟻、兵蟻奮戰到底，不得撤退。

經過一處洞口，張宇倏地止步不前。

他召喚出自己的螱衣魚，猶猶豫豫地開口叫住陳明：

“恩公，對不起，我想留下來?！?

陳明皺起眉頭：

“為什么？”

他和張宇相處這么多天，已經算是不錯的朋友了。

但如果對方執意離去，他也不會阻攔，而是尊重張宇的選擇。

不過，陳明對促使對方作出決定的原因，頗感好奇。

張宇摸了摸后腦勺，訕訕地：

“我也想跟恩公一塊走……可是小白還在這里呀。

“再說了，像我這種廢物，離開了蟻巢估計也活不下去。

“總不能麻煩恩公繼續照顧我吧。

“所以啊，我就想以兵蟻的身份，真正為蟻群戰斗一次。

“如果我……那您對我的大恩，只能來世再報了！

“保重。”

張宇對著陳明一拱手，領著螱衣魚轉身離去。

至于陳明，則欲言又止，最終怔在了原地，定定地注視著衣魚和張宇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