饒是早有準備，在進入到書頁世界里的那一剎那，玉召的額頭上還是劃下三根不存在的豎線。

好歹讓她有個反應時間啊！就這么直接進來了？

收拾好自己的心情，玉召從地上爬起來，打量著眼前的世界。

這地界極為寬闊，一望無際。

山川峻嶺在墨色中起伏，若隱若現，仿佛在云霧之間飄逸。流水潺潺，似銀帶般環繞著山巒，悠然自得。樹木蔥蘢，用墨的濃淡表現出遠近層次，栩栩如生。

幾抹淡粉點綴于群山之上，遙遙與隱匿在山坳處的小院相對，相得益彰。

這場景，讓玉召莫名感覺有些熟悉，苦思冥想了許久，想到方才溫愛紅在黑板上寫下的幾個大字，對眼下所處的境地，也有了些許猜測。

沿著蜿蜒的小路，玉召一步步走向小院，還不等她走出多遠，就被山腳平坡處的阡陌農田，吸引了全部注意。

走近一看，農田雜草叢生，茵茵綠草從田埂處，作物旁橫斜而出，將原本就長的稀落的作物襯得更加營養不良。

看到這被人精心打理的農田，和這歸隱山林的小院，玉召幾乎瞬間就可以確定，她是被哪頁課文砸中了。

《歸去來兮辭》！

畢竟，近似的插畫在課本中不少出現，但說起能把農田種成這樣的人才，我們陶淵明居士，必定獨占鰲頭。

當年學的“種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就是他對自我耕種技術的最大肯定。

正想的出神，一個扛著鋤頭的黑髯公，哼著鄉間小調，腰間別一葫蘆美酒，拄著拐，邁著輕快的腳步，朝著農田的方向走來。

待他走到近處，玉召才聽清他的唱詞。

“歸去來兮，田園將蕪胡不歸？”

“攜幼入室，有酒盈樽。”

“農人告余以春及，將有事于西疇。”

黑髯公徑直從玉召身側走過，將她忽視了個徹底，直直朝著田埂走去。

“哐”

他將鋤頭立在一旁，擼起袖子，露出一截干瘦的小臂，半蹲下身子，對著田間的雜草就是一頓猛薅。

可這雜草卻十分頑強，他這樣一薅，雜草仍穩穩在原地舒展著身體，他自己卻摔了個屁股蹲，連手上的拐杖都被甩飛出去。

“懷良辰以孤往，或植杖而耘耔。”

玉召看著跌坐在地的黑髯公，思考片刻后，還是抬腳向他走去。

既然進入到了這里，那么出去的關鍵，肯定也和陶潛有關！

到底要不要過去呢？副本開啟初期，還是檢測階段，危險程度應該不高吧？

算了，不想那么多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拼了！

俗話說得好，不打沒準備的仗。在腦內快速過了一遍《歸去來兮辭》的內容和文章大意后，玉召才走到黑髯公身前，伸手將他從地上拉起。

“余家貧，耕植不足以自給。”

玉召將黑髯公拉起后，他先是有些呆愣的立在原地，半響后，才像程序被啟動一樣，死死盯著玉召，吐出的聲音似故障機器人般一卡一卡的。

他的眼神很黑，黑的像是一汪深不見底的深譚，只是這譚中有異，引誘著玉召順著他的話說下去。

“幼稚盈室，瓶無儲栗，生生所資，未見其術。”

黑髯公的眼眸更黑了，黑的像是能滴出墨來，一句一句的，隨著玉召口中念出的文辭越多，她逐漸開始動作起來。

“問征夫以前路，恨晨光之熹微。”

玉召從田間離開，沿著山間小路，向著山坳中的小院，拾級而上。

“乃瞻衡宇，載欣載奔。”

遠遠的，當小院映入眼簾，玉召就一臉歡欣的跑了過去。

“僮仆歡迎，稚子候門。”

“吱呀——”小院的大門被打開，迎面走出來兩個由墨點組成的無臉小童，和幾個肢體殘缺的“人”。

“三徑就荒，松菊猶存。”

小院里，快要荒廢的路旁，一簇簇菊花怒放，院門口栽種的松樹下，幾只被湮沒在土中的類人頭骨無聲昭示著存在感。

“攜幼入室，有酒盈樽。引壺觴以自酌，眄庭柯以怡顏。”

當冰涼的液體順著杯壁滑入到玉召口中，出于飲食習慣驅使下殘留的本能，玉召看了看敞開的酒壇。

不看還好，一看之下，玉召原本因黑髯公而迷蒙的心智，有了一瞬的清醒。

黝黑的液體中疑似人臉五官的器官在其中中沉浮，結合酒桌旁默默。看著她的無臉小童，玉召似乎可以猜到，制作這所謂美酒的原材料。

下意識的，她就想吐出來，可僅憑她現在恢復的神智，并無法完全控制自己的軀體行為。

于是乎，液體順著喉管向食道進軍，沿途經過的地方，卻并沒有剛入口時的冰涼，反而是火辣辣的，灼燒著玉召體內薄弱的壁膜。

這種痛感，讓玉召更加清醒，她立刻認識到這奇怪酒液的重要性。

一杯酒下肚，玉召伸出右手放在酒壇上，在她想喝第二杯時，一只枯瘦的手按在了她的手上，制止了她接下來的動作的同時，慢慢將臉湊近玉召。

當機立斷的，玉召撞向黑髯公，抬起左手，劈手向酒壇襲去。

一旁的無臉小童忙撲向玉召，原本平滑的面孔上突兀的裂開一道縫隙，露出尖利的獠牙，一口咬在玉召的背上。可玉召卻是感覺不到疼痛一樣，飛速的從酒壇中撈出一只上下浮沉的眼珠，塞進口中，壓在舌底。

在玉召做完這一系列動作后，黑髯公那張臉徹底轉了過來，對上那樣一雙眼睛，玉召好不容易恢復的部分神智再度消失。

課文念誦的聲音繼續，像是在完成既定程序的黑髯公和幾只怪物，自然沒對玉召方才的行為做出什么反應，仍按照玉召所念誦的內容，跑前跑后，盡力還原著一切。

從始至終，黑髯公緊貼著玉召的腳后跟，跟在她身后。直到玉召停在書房前的書案前，推開窗戶，凝望著有些荒蕪的小院后，他才像是被什么吸引一樣，從玉召身后離開，同她并排站在了窗前。

“已矣乎!寓形宇內復幾時!曷不委心任去留?胡為乎遑遑欲何之?富貴非吾愿，帝鄉不可期。懷良辰以孤往，或植杖而耘耔。”

他一字一頓的鏗鏘詠誦，語速越來越快，眼睛中的黑色逐漸褪去，染上一縷縷猩紅。

在他身旁，自從黑髯公從她身后離開，玉召的神智就在一點點恢復。此時聽著對方越來越急促的詠誦，玉召心一橫，干脆將方才壓在舌底的眼珠整個囫圇吞下。

“呼”

似有熊熊烈火在體內燃燒，灼燒著她的四肢百骸，讓玉召的神志因疼痛而恢復。

甫一恢復神智，玉召就注意到，每當黑髯公多念誦一個字，玉召身上原本的色彩就會失去一分，轉而變為同這方世界一致的墨色。

再這樣下去，她會被同化的！

“登東皋以舒嘯，臨清流而賦詩。”

書房和案幾如被水稀釋的墨汁，蕩漾著消散開來，潺潺流水自腳邊流淌，遠處，一望無際的云海取代了小院的景色。

還剩最后一句了。

黑髯公沒有繼續詠誦，而是轉過身來，向玉召發問“汝志為何？”

山巒崩摧，流水干涸，連原本云海翻涌間隱隱透出的零星色彩，也都被化不開的濃黑取代，當黑髯公問出那句話后，整個插畫世界在迅速崩壞，露出大片的空白，像是死亡前的最后通碟，催促著玉召將就要到嘴邊的答案脫口而出。

可玉召知道，若是她真的按照原文原句接下去，等待她的只能是死亡。

畢竟，腦海中，有關這一路的經歷一一從腦海閃過，玉召不難發現，每一次場景的變化，都和人物所念誦的文段相吻合。

若她真的以“聊乘化以歸盡，樂天天命復奚疑!”收尾，那她恐怕會和這崩壞的場景一樣，大自然的變化走向生命盡頭，達成樂天安命的成就。

大腦飛速運轉，玉召發誓，她人生中從未有過任何時候，會比現在后悔她那貧瘠的文學庫！

快想啊！想個和這篇文章主旨接近的句子！

隨著時間的推移，腳下的土地也漸漸開始消散，玉召一個踉蹌，心一橫，不管不顧的大口出聲。

不管了，就決定是你了！

“茍縱心于物外，安知榮辱之所如。”

“滴，恭喜玩家玉召成功通關新手試煉積分任務：文言文接接樂，正在發放獎勵……”

“任務獎勵已發放。請注意查收，100積分。祝您副本生活愉快。”

那個甜美的女聲又一次出現，歡快的播報音，讓玉召緊繃的心緩緩放落下。

成功了，果然，剛開始的副本難度并不是不大。

一陣白光閃過，玉召從原地消失。原本崩壞的插畫世界也逐漸停止變動，又恢復到了最初的模樣，就好像從未有人來過，也從未有事發生，風吹過，一切無痕。

當玉召從插畫世界脫離，重新回到教室后，看著班里的一片狼藉，縱使己經做足了心理準備，仍是感到一陣心驚肉跳。

只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