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沒有動我身上的衣物，我把被子疊好以后，穿上床邊的鞋子，也離開了房間。出了房間卻不見兩人，我碰了碰口袋里的手機，下意識的想打電話。外面天還是亮的，瞥了眼手機上的時間，我昏迷的時間不到五個小時。這套房子說不上大，二居室的樣子，裝修很樸素，但給人一種溫馨的感覺。

藍木犀的聲音在不遠的客廳響起，我把手機塞進褲子的口袋，加緊腳步去找他。

藍木犀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攆著煙灰缸的煙頭，眉頭緊鎖。我想說幾句話，注意到他耳邊的手機，他在和什么人打著電話。

他看到我來了，掛了電話，說：“我現在臨時有點事，你先回去吧，晚點我會聯系你。”

對方沒有留我的意思，我也沒有再啰嗦，找他要到我的包以后，我便離開了。

正好，我也有一些事要處理。

當時匆忙離開的時候，幾乎沒有帶走出租屋的東西。藍木犀告訴我，他幫我墊上了一些錢，我可以好好再收拾一下。我也有些明白暴發戶為什么容易揮霍一空，現在我看著賬戶上多出的數字，仍然有一種夢幻感。原本已經和家里說好，今天就要回家，既然今天回不去，我也要和家里打個招呼。我不是喜歡拖延的人，既然決定，我就立刻動身回了上海。

我買的是當晚八點的車票，沒有來時的行李箱，整個人都感覺輕松不少。這次我買的是靠窗的位置，旁邊位置沒人坐，倒也落個清凈。看著昏沉的夜色，飛速倒去的樹影淹沒在黑暗里，我的腦子開始浮現出亂七八糟的念頭。

這是我的習慣，每次一個人安靜下來，腦子就會不受控制的亂想。

那個叫藍木犀的男人，想打探我的秘密。雖然這一次沒有問出來，但他遲早會再問。說是秘密，但其實也說不上。

我的身體里，有兩個人格。很小的時候，我沒有意識到，大一些以后，這種感覺越來越明顯。我的腦子經常會冒出一個聲音，指點我的行為。小學的時候，我在抄板書時發了一會呆，我的身體居然自己在抄寫板書。他的字跡工整，好像是在嘲諷我鱉爬的字跡。我不是一個強壯的人，但是，他侵占意識時我力氣卻出奇的大。后來我逐漸意識到，他是我的陰暗面。他殘暴，兇狠，平時的時候，經常有一股沖動，破壞周圍的一切。我一直壓制著他，這么多年，他的存在也越來越薄弱，直到上一次，他突然主導了我的身體。我明白，他沒有消失，只是一直在觀察著我。

反正他下次都會再問，索性就直接告訴他吧。我想著，手機屏幕亮起，彈出了一條未接電話，是陌生的號碼。以前煩騷擾電話，我就給手機常開了勿擾。

我順著這個號碼撥了過去，果不其然，接電話的人是藍木犀。

“你搞什么，怎么不接電話？”

二十七八的人能有這種煙嗓，真不知道他抽了多少煙。我沒接他的話，很干脆就把自己的秘密跟他說了。

他沉默了兩秒，可能沒想到我會這么坦然，然后他就說：“我有一些事情還沒告訴你。”

他略一停頓，好像在斟酌什么。

“你上次能這么順利，很大程度和運氣有關系。如果你真的加入我們，你要做好心理準備。大部分情況下，你都有可能一去不回。”

他沒有再說話，像是在等待我的答復。

“你不是忘了，是怕我拒絕吧。”我嘆了口氣，很明顯他上次是故意瞞著我的。這么重要的事，怎么可能會忘。

他沒有反駁，算是默認了。

“高風險高回報，你不跟我說實話，我真當你是傳銷了。我不會退出的，放心吧。”我如是說著，說真的，如果這么高薪卻沒有風險，不是騙子就是傳銷了。

他似乎很滿意我的回答，很快就跟我交代了新的事情。

“我們會給你安排一個記者的工作。”

“記者？我根本不會寫報道。”

“沒事，你不用真的做記者。”他繼續說。“這只是你掩人耳目的身份，不然有些地方你進去會很麻煩。我會托關系幫你弄好，你不用關心。”

“那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他說著，掛斷了電話。

短暫的車程，很快就到了。托他們的福，我今非昔比，現在也不必再步行到我蝸居的出租屋。打了一輛車，師傅確認本人以后，就向目的地疾馳而去。

打包我的行李也花了不少時間，雖然手頭有了一點小錢，但是我是那種很念舊的人，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還是狠不下心丟掉。很多東西很久沒碰了，再挪出來，上面已經堆了厚厚的灰塵。很多時候舊的記憶會被新的記憶覆蓋，但帶著歲月的東西會把它們從記憶深處拖拽出來，像是記憶里的一個一個錨點。活著的人總需要一點東西來刺激自己，哪怕只是說不上美好的回憶。

搬家公司麻利的幫我把東西搬上車，和爸媽那邊交代好以后，我也該回家了。在外面漂泊了這么久，難免會惦記。但是連夜回家的話爸媽都該睡了，我不想打擾他們休息。我躺在空蕩的床板上，疲憊如潮水般涌來，很快我就昏沉的睡去了。第二天早上我就坐高鐵回家，回家的路上很順利，再沒有上次那樣的曲折。

輕關上車門，習慣性的和滴滴的師傅說了謝謝。我讓師傅停在村子的外面，里面的路不好開，而且剩下的路我也想自己走一走。

這是我土生土長的地方，搖著尾巴的狗，嬉鬧的兒童，電動車從我身旁穿過，帶起一陣泥土的味道。欲買桂花同載酒，終不似，少年游。

下車的地方離我家不遠，很快就到了。一抬眼，我爸就已經在外面等我了。父母見到回家的游子，少不了噓寒問暖，我簡單附和幾句，就溜回自己房間了。

中午，我媽做了一桌子菜，慶祝她的寶貝兒子回家。

“嵐圖啊，上海工作怎么樣啊？”我媽關心的問我。

“順利啊，什么都好。”我面不改色的撒謊，反正又不是第一次了。

“你小子又在騙媽，你要是順利能舍得回家？”我爸在一邊拆臺。

“哪能呢，這不是回來看你們了嗎。”

應付爸媽我還是有一套的，畢竟這一套從小練到大，也算輕車熟路。

“你女朋友在哪呢，什么時候帶回來啊？”

“別急啊媽，我這東西要看緣分的。”

工作、工資、結婚、這三樣真是爸媽繞不開的話題。

“什么不急，過兩年年紀大了就不好找了，你看看對面的俊逸，人家就......”我媽喋喋不休的，是不是我爸也附和幾句，講的我頭痛欲裂。

我的手機恰逢其時的響起，正好，我可以借這個機會出去躲一會。來電顯示是藍木犀，我特意出了門，接通了電話。

“你現在買西安的機票，有貨了。”他說。“買最早的機票，我們在機場匯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