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嘖嘖嘖，這林二公子倒真是個人物，”

皇宮轉角，王啟年嗑著瓜子，打量著午門前那道直挺挺跪在那的身影。他抬眼張望了眼天色，日暮時分，雨后殘陽似血。

“你說，他知不知道抗旨可是要出人命的！”

王啟年回頭看了眼身后眉眼微皺的清冽少年，他“咦”了聲，低下眉眼弓著身子整理黏上污穢的官靴，男子嫌棄得搖了搖頭，這雨后啊，地上濕漉漉的。

言冰云執劍，靜靜望著巍巍宮門前那背脊挺直的白衣，少年皺著眉，他低下眉眼，為了一個女人抗旨，值得嗎？

“小姐，您不能去啊，”

范府。

范若若提著裙擺，不管不顧推開攔路的侍女，少女青絲飛揚，姣好白凈的臉上水眸紅紅的，她白裙翩躚朝著心中所念奔去。

“范若若，你可有半分自尊自愛？”

回廊下，范建垂手而立，他沉著張臉，看著前面那道身影用力得奔跑著，而后頓在當場。

他深深吐出一口氣。

“父親，”

范若若背對著范建，少女垂在身前的雙手緩緩握緊，她眼眸中光芒逐漸聚焦，并不回頭。

“父親，女兒不孝。”

少女眼睫毛輕輕顫動，她抬起眉眼，重新提起裙擺，向外奔去。

范思轍貓著身子藏在樹下，少年睜大了眼睛，弓著的身子隨著回廊下父親的怒氣，倏然一顫，他猛地抬起袖子遮擋住眼，姐怎么敢沖撞父親。

柳如玉綴在院門后，她半個身子探出來，怔怔得瞧著廊下一幕。

“出了這個門，你就不要回來了。”

身后，驀然響起的冷酷聲音讓少女腦海一懵，她放緩步伐回眸看向廊下，父親淡淡站在那，他臉色鐵青，已是怒極。

范若若垂下眼眸，少女抿著嘴，她眼神輕閃，毅然轉頭離去。

“哎，姐！”

樹下，范思轍驚呼出聲，少年猛地捂住自己的嘴，他偷偷看向廊下的父親，冷冷的目光向他掃來，少年身子瞬間僵在那，他下意識低下頭。

柳如玉癱在院門上，她喘著氣，大口大口吐息，呵，她嗤笑一聲。

“柳姐姐，不是我說，你那夫君迎你進門多年，思轍都這般大了，姐姐你可還是妾室，”

她眨了眨眼，手緊緊按壓在心口，年近三十，竟還會想哭。

柳如玉張了張嘴，眼睫毛輕輕顫動，她垂著眸子，沉默不語。倏然間抬頭，眼前天際夕陽正好，日光灼灼。

雨后，街巷里青玉石板細縫里青苔翠綠，綴著小水珠，晶瑩剔透。

少女提著裙擺，她面色無畏，用力奔跑。

午門外，宮燈后。

幾道身影靜靜看著前方一動不動，跪在地上的修長背影。

李承澤眼里閃著細碎的光，他舔了舔嘴唇，目光清亮直直瞧著那道不屈的身影，沉默不語。

林婉兒眼神輕閃，碧落黃泉，一生一世一雙人。少女捏緊了錦帕，癡癡得望著那道身影，兄長，世間最好的男子。

葉靈兒蹙著眉，少女眉眼傷痛，她輕瞥了眼身側眉眼焦急，仰著頭眺望的司理理，她煽了煽嘴角，轉回了目光。

愛一人，用全力。

林珙，是司理理嗎？

“呼呼。”

少女疾跑而來，她伏下身子大口大口喘氣。

李承澤眨了眨眼睛，少年皺著眉瞧著那道柔弱的身影倔強得直起身子，少女雙眼通紅，她眉眼堅定，奔向午門前直直跪著的身影。

“林珙，我陪你。”

范若若彎下身子，她嘴角浮起笑，眉眼認真，少女提著裙擺，徑直在那人身側跪下。

林珙眼皮輕輕顫動，少年輕抬眼皮，目光里少女含著笑，她的膚色很白，巴掌大的小臉上眼眶紅了一圈。

少年垂下眼眸，長長的眼睫毛遮蓋了眼眸里的詫異與愧疚。

林婉兒眼神閃了閃，她直直看著前面一同跪下的身影，少女垂下眼眸，遮蓋了眼底的失落。

葉靈兒咬了咬唇，少女回眸看向身側捏著指尖的司理理，她眨了眨眼睛，垂下了眸子。

“林珙現下在午門外跪著，”

鑒察院。

影子站在床榻旁，他低著頭，匯報著方才傳來的消息。

床榻上，陳萍萍雙手握著伸縮繩，他用力直起身子，男人枯瘦的面容上，額角汗珠細小，他仰起頭輕輕笑開。

“拒婚好啊，”

他眼神輕轉，咬牙繼續做著復健運動，男人輕輕喘息了下，空隙里復又悠悠開口。

“這下，范家那個若若連帶著葉家那個女兒都清醒了吧。”

陳萍萍輕笑一聲，頭也不抬。

影子沉默了瞬，他無甚表情的眸子里靜靜看著床榻上少見判讀失誤的男人，他低了低嗓音開口否認。

“沒有，人現下也在午門外跪著。”

陳萍萍笑容凝固，他拉著伸縮繩仰臥起坐的動作頓在原地，男人沉下了臉，他緩緩抬頭看向身旁的身影尋求驗證。

影子閉嘴不語，他伸手將紙條遞了過去。

“陛下，這范家小姐也在午門外跪下了。”

殿內，燈火重重。

火爐里火苗簌簌作響，溫暖如春。

慶帝隨意坐在桌案前，他瞇著眼，雙手握著個鋒利的弓箭箭頭在磨石上打磨。

侯公公輕瞥了眼上首身影，他目光幽暗，極快斂下神色，這林二公子撞到槍口上了，陛下現下心情恐怕不好。

他垂首不語，緩緩退下。

“帶他進來。”

慶帝輕瞥了眼圓滑的侯公公，他抬著下巴，吹了吹弓箭上的鐵粉，隨意拾起棉布擦拭著手里的弓箭。

侯公公輕抬眼皮，極快退下了。

“林二公子，陛下有請。”

午門外。

侯公公疾步而來，滿臉滄桑的面容上不見笑意，他彎了彎腰，對上身前直直跪著的少年。

“多謝侯公公。”

林珙踉蹌起身，少年垂下眼眸，淡淡看著手腕上適時攙扶的暗藍色長袖，少年輕抬眼皮，微微一笑。

“哎哎，范小姐，陛下只請了林二公子。”

范若若提著裙擺，顫顫起身，她頓在原地。少女眉眼擔憂，她輕瞥了眼身前長身玉立的少年，煽了煽嘴唇。

“安心。”

林珙垂眸看向身畔少女，他笑了笑，輕聲開口。

甬道里，那道身影漸漸隱去。

林婉兒皺了皺眉，少女一步踏出，她冷著張臉，眼神閃爍。

若是陛下要問罪，她便以死相求。

李承澤眼神微閃，方才侯公公的動作雖然平常，少年垂下眼眸，御前貼身大總管何曾這般和善。

林珙這趟，或許非是難。

他昂著頭，意氣風發望著遠處深深的宮門。

總歸是自己的人，再怎樣，真不能讓人死了。

“草民林珙，見過陛下。”

殿內，林珙一襲白衣，錦衣下滑出只修長白皙的手，少年眉眼淡然，施施然掀開衣擺垂首拜下。

慶帝輕飄飄看了眼殿下跪著的身影，他垂下眼眸將手中的物什擱下，隨意向后一坐，慵懶坐在座椅上。

殿內，火苗簌簌作響。

慶帝雙手撐著身子，他探著身子，仔細打量著下首的少年。

真的不怕死嗎？

他瞇了瞇眼睛，眼底的一絲欣賞一閃而過。

“說說吧，”

慶帝漫不經心開口，打破整殿的安靜。

“好端端的，怎么跪在宮門口？”

“草民特來請罪，”

林珙跪在地上，他輕抬眼皮，少年眉眼淡然，雙手捧著圣旨高舉奉上。

“草民心有所屬，辜負陛下厚愛，前來請罪。”

慶帝輕瞥了眼下首那道倔強的身影，目光微閃，他懶懶得往后一靠。

“既不情愿，”

他垂著眼眸，把玩了下手上的扳指，慶帝抬起眼皮，目光飄忽看著殿內上方，不解問道。

“為何又要接旨啊？”

少年抿了抿唇，彼時圣旨降下，他心緒不安，一時失神，甫一回神，便瞧見身側少女泫然欲泣，顫顫伸出手。

“草民”

“抬頭看朕。”

林珙輕抬眼皮，少年眉眼清冷，閉著嘴。

慶帝忽地笑開，他深邃的眼眸里泛著幽幽的波光，有擔當也有小愛，是個不錯的苗子，他眼神輕閃，是跟老二走得很近吧。

“你可知，你接下圣旨，又來抗旨，”

“于那姑娘的意義是不一樣的，”

慶帝隨意直起身子，他擺了擺手，娓娓訓誡道。

“一時憐憫接下圣旨，而后又來請罪抗旨。”

他漆黑的眸子不見半點波瀾，慶帝輕笑試探出口。

“你說，朕該治你目無君王，”

他聲音倏然提高，不假辭色怒指下方那道背脊挺直的少年。

“還是治你抗旨不尊之罪？”

林珙眼睫毛輕煽，少年抬起眉眼，眼里淡然，他高舉著圣旨垂首拜下。

“草民認罪。”

慶帝話語一噎，他輕笑出聲，搖了搖頭。

“朕，倒想問問你，你身邊的那些姑娘，你到底屬意哪個？”

他探著身子，目光灼灼。

“是都喜歡，”

“還是都不喜歡？”

“嬌妻美妾，未嘗不可。”

慶帝捂著手，悠悠然坐回座椅。

林珙眼皮輕輕顫動，少年高舉著圣旨，薄唇輕啟。

“草民心有所屬。”

慶帝深深看了眼殿下背脊挺直的少年，半晌后，他揚聲高喊。

“拉下去砍了。”

殿內，侯公公眉心一跳，他面色為難站在原地，雙手無措揮動。

“草民，謝陛下隆恩。”

少年眉眼未變，他垂下眼眸，伏跪謝恩。

慶帝眼神閃了閃，他靜靜看著殿下干脆領死的少年，煽了煽嘴唇，最終沒說些話。

他怒氣沖沖看向一旁的侯公公，使勁遞眼色。

往日那些求情的人，都死哪去了！

侯公公眉眼無奈，腿扎根了一樣立在原地，他雙手輕擺，滿是為難。

“陛下，”

“陛下，”

清冷、清脆的兩道嗓音自殿外傳來，打破殿內的僵局。

慶帝身子一松，呼出一口氣。

李承澤眉眼冷凝，他疾步而來，帶著些許不為人知的焦急。少年一步踏進殿內，他極快掃了眼殿內的情形，目光落在那襲清貴嶙峋的白衣背影上。

他倏然一掀衣擺跪下，求情。

“陛下，何事動怒。”

林婉兒煙眉蹙起，少女端莊的面容上眉眼間滿是急切，她踏著夜色而來，錦衣上沾染了些許露水。少女甫一進殿，抬著眉眼便尋找那道身影，殿內那襲朗月風清的嬴瘦身影還在，她輕輕呼了口氣。

“陛下，請陛下寬恕林二公子。”

“呵呵呵......”

慶帝猛地一口氣提不上來，他輕笑一聲，指著下首幾道身影，一個個都來氣他。

他板著張臉，氣狠了罵道。

“下去，都給朕滾下去！”

林珙輕抬眼皮，他眉眼淡然，垂眸看向上首。

“給朕滾！”

慶帝倒在座椅上，他隨手在桌案前抓起一件物什，朝著還要開口的少年砸了下去。

“兒臣告退。”

“婉兒告退。”

“草民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