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大的小院里，一個穿著粗布麻衣的女子正在搗鼓一個簸箕，里面裝了一些未打磨的谷物。

聽到離十九的聲音，“離泠泠”滿臉驚喜地跑了過來接過花，還笑容滿面地嗅了嗅，但下一秒，她帶著埋怨的語氣，責怪離十九道：“不是說了很多遍了嗎，我們都成親兩三年了，已經是老夫老妻了，你怎么還稱呼我公主？況且我現在早就不是北泫的公主了。”

見“離泠泠”不高興了，剛走到井邊洗手的離十九，急忙用衣服的下擺隨便擦了擦手，走上前去安慰她。

不知兩人說了什么，方才還不太高興的“離泠泠”逐漸展開了笑顏。

很快，兩人十指交扣，有說有笑地朝著院子西南角的伙房走了過去。

“離泠泠”在一旁洗菜，離十九便在案板上切菜，兩人配合十分默契，確實很像“離泠泠”說的那般“老夫老妻”。

此時，進入離十九夢境好一會兒的離泠泠，已經將此等情景，全部盡收眼底。

【怪不得他不愿意醒來，在夢中過著這樣逍遙自在的神仙生活，任誰也不想離開吧？】離泠泠心中思緒道。

她像是一縷幽魂一般，飄在上空，所以她這個視角，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聽到下面離十九和他幻想出的那個離泠泠的一舉一動。

看著他們恩愛有加、濃情蜜意，離泠泠仿佛也不敢不再承認離十九對自己的心思。

【不知這小子是什么時候喜歡上我的。】

她心底嘟囔了一句，突然想到之前自己曾多次說想要在一切結束后，找個山清水秀的地方，過這種田園隱居的生活，而且她也多次詢問過離十九會不會陪同自己一起。

【怪不得他當時的回答那么干脆，若他對我只有普通的主仆之情，斷然不會如此。我們之間的這層窗戶紙，也該是時候該捅破了。】

離泠泠心中想著這些話，下面正在切菜的離十九腦海中便出現了她這些心聲。

聽到這些，離十九切菜的手都顫抖了一下，不小心切到了手指頭，鮮血嘩嘩的往外流，但離十九卻感受不到一點疼痛。

一旁他幻想出來的“離泠泠”見狀，急忙跑進屋里取來醫藥箱給他包扎上藥。

但不知是不是離十九的錯覺，竟感覺面前的“離泠泠”動作十分僵硬，且面無表情的，整個人像是個木偶人一般，十分的怪異，甚至有些可怖。

離十九有些受不了了，一把將面前的“離泠泠”推開，但他的反應對這么大了，“離泠泠”還是面無表情、神情呆滯，甚至連手上的動作都變得十分機械化，始終還保持著給離十九包扎傷口的姿勢和動作，在不斷重復。

太詭異，離十九的大腦在不斷清醒，意識到面前之人的不對勁。

正當此時，大門口響起了一陣敲門聲。

“咚咚咚~”

輕盈且有節奏，似乎帶著某種惆悵。

不知有何魔力，這聲敲門聲，讓離十九頓時感覺心情平復了很多，至少沒有方才那般恐怖。

“誰啊？”

他大聲問道，朝門口走了過去。

“離泠泠”也自然而然地跟了上去，但卻并沒有上前，只是隨意在幾米遠的地方站著，朝門口這邊看。

打開門后，離泠泠的模樣映入了他的眼簾。

“公…公主？”

離十九不解地喊了離泠泠一聲，又回頭看了看家中的那個“離泠泠”，卻發現，此時那個“離泠泠”的五官都變得極為模糊，整張臉都是個虛影。

當然，這一點離泠泠也看到了。

看著離十九一臉懵的模樣，離泠泠用極少的溫柔輕聲喚他道：“十九。”

這聲十九，像是直接通過離十九的耳膜穿越進了他的腦海、骨髓，最后烙印在了他的心間。

無比的熟悉、無比的溫柔，像是柔和的月光，照亮他心底的陰霾，將他救贖。

“您…真的是公主殿下？”離十九不確定地反問道，又轉頭看了看自己身后的那個連臉都沒有的女人。

離泠泠并沒有回答他這個問題，所問非所答道：“人命無價，我買你時用了十九兩，故而給你取名十九，帶回家中，做我的貼身侍衛。”

“少時，你的功夫并不算高，但練功卻十分刻苦，且在沒有人要求你的前提下，還能自己想方設法讀書，做到文武雙全。還記得四年前，我們一起追殺蒼玄墨時，你替我擋箭受傷，也許那時，我們之間的感情就變了味道。”

“你雖是我買回來的奴隸，但我們全家都從未當你是奴隸。更何況，祖父在世時，還讓你做我的童養夫。此事，也早已鬧到全京城人盡皆知。”

“所以，如果你愿意的話……”

離泠泠話至此處，語氣有所轉變，從一剛開始的表情平淡敘述，到現在臉頰微微翻紅，有些羞澀，甚至都不敢正眼看向離十九。

但，她還是努力做到讓自己表面上看上去波瀾不驚。

經歷了太多事，并且擁有兩世記憶的她，這點小場面，還是可以輕松拿捏的。

自然，后面的話，也不用等她明說。

聽到這些內容的離十九，心中也是波瀾萬分，像是在乘船一般，翻江倒海。

此時他不知自己的心情是高興，還是興奮。

不過這算不算公主主動跟他表白了？

他僅僅只是個奴隸，至今仍是奴籍，豈能配得上公主？

就算離家人對此都同意，他也覺得，公主跟自己在一起，會太掉價，會被萬民所恥笑……

他緊緊握住拳頭，強行將心中的情感壓了下去，面對離泠泠的這些話，始終保持著冷靜，和全方位的思考，絕不能讓自己頭腦發昏。

見少年眸中的激動逐漸暗淡，離泠泠有些質疑。

【怎么回事？這小子在搞什么？不對！若非如此為何在他的夢境中幻想出了一個我，并且結為夫婦？】

其實這么多年，離泠泠始終也不敢，或者沒有系統地想過此事，沒有確定自己內心對離十九的感情。

今日好不容易正視此事，并且不顧自己公主的身份，主動跟他說明，他竟然想要拒絕自己？

這么一瞬間，離泠泠突然也是備受打擊，她想不明白，離十九在想什么。

不過還好，自己剛才那句話只說了一半，后邊的那一半，她隨時可以將心中的想法更改。

“所以，如果你愿意的話，可以繼續留在我身邊做我的貼身侍衛；如果不愿意，念你這些年功勞甚多，我可以破給在北泫境內給你個官職，或者，給你些你自己想要的，幫你解除奴籍，還你自由身。”

離泠泠的這番話，也讓離十九有些發懵。

他清楚記得，離泠泠好像之前也對他說過這番話。那次他們一起掉落山崖，跟玄老一起來到一處與世隔絕的村落養傷時，她也曾說過想給自己加官進爵，還自己自由身……

他自嘲地輕聲笑笑，自己可真是狂妄了。

她畢竟是公主，還是法力無邊的仙女，如果她想，全天下都能是她的。

這樣的她，又豈能看上自己一個奴隸？

果真是自己太過看重自己了，連公主都敢妄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