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主管威廉話音落下的時候，附近的幾個學童紛紛露出不忿的神色。

羅恩先是順從地點頭，接著說道：

“好的，不過我們現在需要食物，不然我不保證會在視察員面前說些什么，你知道的，我是個癆鬼，已經活不了多久。

“還有，瑞秋需要休息，她受到了‘驚嚇’！”

羅恩故意在驚嚇兩個字上用了重音，威廉剛才的神色很是古怪，或許他知道亂葬崗附近有不干凈的東西。

威廉的臉色愈發陰沉，羅恩則平靜地與他對視。

兩人對峙了一會兒，周圍原本正在進食的學童們漸漸被吸引，威廉不想在這個節骨眼上弄出什么事端，神色略微緩和：

“你說的對，畢竟餓著肚子的牛馬是耕不好地的。”

只是他眼底的陰狠還是被羅恩捕捉到了。

沒見威廉有什么動作，一直在他后面默不作聲的主事工人格拉琴走了過來，從提拎的木桶里舀了很少的一點黃色粘稠糊糊摔在羅恩的手里，嘴里咒罵：

“該死的癆鬼，這些足夠你吃了！”

真的是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罵人的詞匯都一樣匱乏……羅恩沒有與她作無意義的爭辯，只當她在狗叫。

轉過身，用后背對準兩人，羅恩學著其他學童，手捧糊糊蹲著吃了起來。

這黃色的糊糊不知是什么做的，十分剌嗓子，并且只有很淡的鹽味。盡管這樣，他依然吃得狼吞虎咽，并且差點將手指嗦得蛻皮，實在是餓得狠了。

此時已有部分學童吃完，而余下的學童也在威廉的催趕下胡亂地將糊糊塞進了嘴里，羅恩不搞特殊，隨著人群向車間走去。

而在去車間的路上，他從附近學童們談論的話語中得知，早上視察員并沒有來。

“還有機會！”羅恩暗自握了握拳。

……

……

“來了，來了！”

下午三點多鐘，有不斷向外張望的學童略顯期待地喊了出來。

像視察員這種大人物在學童們的世界并不多見，每一次見到，他們的言行都會增添學童們的談資，而他們的光鮮穿著則會在夢里轉移到學童們身上。

“還是去年的那位啊……”

“咦，班克老爺又不在，這次還是威廉陪同。”

“班克老爺真神秘啊……”

因為威廉提前有過警告，學童們沒有聚在一起，只是在做工的間隙找機會唧唧喳喳地談論一番。

羅恩小心地將走架機清理完，然后裝作拾撿地面飛毛的樣子走到窗前。

工廠大門處，一輛由兩匹健壯黑馬拉著的馬車停在了那里，一位頭戴黑色絲綢高禮帽，身上同色的弗拉克禮服內搭配有棕色馬甲的五十多歲男人邁步下了馬車。

在威廉脫下帽子彎腰示意后，兩人走進了紡織廠，路上視察員的手杖不時揮舞一下，與威廉談笑甚歡的樣子。

“這是無事發生嗎……”

羅恩十分失望，這意味著他的計劃還沒開始就面臨著擱淺。

“錢白花了……”

大概過了半個小時，威廉才將視察員引進了車間。今天的產量要求很低，學童們并不忙碌，看上去井然有序。

在將幾個安排好的學童叫過去回答了視察員的幾個問題后，威廉便將視察員引向了別處。

四點鐘，外面的銅鐘被敲響，按計劃，這是提醒學童去往學堂學習文化課。

一般來說，每個禮拜一次的文化學習被安排禮拜日的晚上下工后，盡管多數時候會晚敲甚至不敲，以便讓學童們多上工。

羅恩隨著人流出了車間向學堂走去，這個時候，又一輛馬車停在了工廠大門前，沒等馬匹站住腳，一個戴著棕色便帽的青中年男人便從車上跳了下來，接著匆匆地跑進了紡織廠。

學堂里，視察員坐于最后排的位置，已經將絲綢禮帽脫下放于桌旁，露出修剪齊整的花白頭發，見到學童們進來還點頭微笑了一下，看樣子是要旁聽一陣。

而威廉則不知去了哪里。

坐在木質的椅子上，羅恩翻動手中的本子，用眼角余光觀察著視察員。

他沒有放棄，還在思忖如何能不引人注意地讓視察員知道芬恩的事情。

“不知道時間來不來得及……”他暗暗下了決定，覺得還是不能錯過這次機會。

有視察員在，一方面他能將威廉等人的視線引到前者身上，方便偷取合同書。另一方面，即使他潛入被發現，威廉等人看在視察員的面子上暫時也只會批評教育，而不會鬧出人命，他還有機會逃走。

而等到視察員離開，或許他只能在肺病發作之前逃離紡織廠，做個黑戶了。

正在羅恩反復斟酌計劃可行性的時候，學堂的木門忽然被“嘭”地推開，學童們怔怔地抬頭看著一個戴棕色便帽的男人小跑到視察員身邊站好，示意之后俯身耳語了一陣。

隨著男人的耳語，視察員的臉色越來越沉，在重重地哼了一聲之后，視察員沉著臉離開了學堂。

學童們不知道發生了什么，略有些慌亂，七嘴八舌地議論起來。

過了大概五六分鐘，格拉琴走進了學堂，用關節敲擊木門使學童們安靜后，一言不發得守住了門口。

見此情狀，羅恩有些焦急，便帽男人明顯和視察員是一起的，這個時間點，很有可能是自己的舉報信發揮了作用，即便不是，工廠里也明顯發生了什么事情，這是行動的好機會。

只是現在格拉琴守在門口，自己什么也做不了。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羅恩的心越來越沉，就在他幾乎不抱什么希望了的時候，便帽男人再次出現在了學堂門口，與格拉琴交談了幾句之后道：

“維羅妮卡是哪位，請跟我來一下。”

維羅妮卡是一位有著紅褐色頭發的女性學童，被叫到之后神色慌張，不時回頭看看平時關系要好的伙伴，似是在尋求安全感。

十多分鐘后，維羅妮卡回到了學堂，看表情明顯松了口氣。而便帽男人跟在后面，再次叫道：

“海倫娜……

“廷立……

“加文……”

學童們依次被叫了出去，終于，在將加文送回來之后，男人喊道：

“羅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