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衣衛的耳目遍布天下。

幾乎是在韃子夜襲的第二天，錦衣衛就已經有消息傳回京中，這消息比仇鸞府上養的家丁將消息帶回的時間還要早上大半天。

但以往這種韃子擾邊的事情也時有發生，起初并沒有引起太大的注意。

直到今日他巡察之時，才發現仇鸞府上的家丁從西直門，外風塵仆仆的趕回來，徑直回到了府上。

經過詢問才知道，他已經出城好多天，而且就是往西邊去了的。

在了解了這件事情之后，周進覺得這件事情有蹊蹺，便趕緊過來匯報。

“這個仇鸞，膽子是真的大，祖輩吃的都是明朝的俸祿，這時候竟然敢讓人勾結境外蒙古人？”徐正卿了解這件事情之后也有些驚訝。

這件事情按照現在這個方向發展，仇鸞就這么一個把柄，就已經能讓嚴嵩把他按得死死的，再也難以蹦跶。

不過，這場戰爭發生之后，帶來的也不完全是壞消息。

曾銑在這一戰中還是戰出了風采的，想來嘉靖應該能夠看得出曾銑的駐邊能力，但面對這么大的戰損，責罰在所難免。

如此一來，夏言最能依仗的底牌就這么爛在邊境了，接下來在朝堂之上，他進入全面的劣勢。

“宮中現在什么動靜，你們錦衣衛可有人知道？”徐正卿想了想，又向周進問道。

“聽說皇上昨天收到邸報，只是看了一眼，沒有什么動靜，待在永壽宮中修了一天的道，誰也沒有見。

一直到了臨近申時，才下了一道詔令，讓內閣準備明日再召開一場廷議。”

“那這個邸報可有在朝中傳開？”

“通常正式的塘報要比錦衣衛的情報遲上一兩天，所以按理說，朝中除了我們錦衣衛和皇上知道這件事情的人應該不多，不過，嚴嵩應該知道了，陸指揮的已經派人去嚴府送了信。”

“那想來夏言可能也應該知道了。”

徐正卿放下茶杯，心中暗忖：夏言在朝中雖然沒有錦衣衛這個耳目，但也總不至于信息如此閉塞，手指在椅子扶手上很有節奏的敲動著。

京城這個地方，處處都是東廠和錦衣衛的人，整天跟泥鰍一樣四處亂竄，要打探到如此重大的消息，想來是不難的。

“看來明天這場斗爭就要劃上句號了，嚴嵩這個時候會在想些什么呢？”徐正卿心中暗自想著。

“那現在我們可需要做些什么？”周進看他思考良久沒有說話，主動問道。

“什么都不用做，等著看好戲就好。”

“要不要屬下去夏閣老的府上探一探動靜？”

“若是陸指揮有任務，那便可以去，若是沒有任務，那就罷了。”

徐正卿停下手中的動作，站了起來說道：“行了，你不宜出來太久，快些回去當值吧。

另外，平日里找機會，打探一下仇鸞那個家丁的情況，看看除了趙文華那邊，還能不能找到仇鸞聯系西北邊境的線索。”

周進應聲而去。

徐正卿送他到廳前，許崇文接著將他送出門口。

折返回來后，見徐正卿站在屋檐下，滿臉沉思的模樣，沒有上去打擾，正想要走開，忽然又被徐正卿叫住。

“崇文，你去嚴府拜會一下，說我有事情找嚴閣老商議。”

————

臨近內閣散班，由于皇上臨時下了詔令，夏言自然還是要按照常規的流程，招呼各部的文武大臣進行商議。

為了避免再出現上次廷議中，被皇上訓斥的校訓，他還生生嚴嵩也留了下來，要求他表明清晰的觀點，免得在廷議之上，再出現臨時變卦的情況。

既是公事嚴嵩自然避無可避，依然還是按照之前的工作態度，坐在朝房的副座上，半點建設性的建議都不提，凡是夏言的主張，一概同意。

盡管他已經得知了甘肅鎮上發生的事情，但他在表情管理上，依然能夠心中竊喜隱藏得很好，將姿態放得很低，半點沒有跟夏言較勁的意思。

這恍惚間，加上上次朱希忠跟他透露的消息，甚至讓夏言產生一種，皇上是不是因為邊境多次受到蒙古韃子的侵擾，而煩不勝煩，終于下定決心要還以顏色的錯覺。

至于其他的官員，起初都認為這是一件好事。

后來這件事情經過夏言的松口，也讓此事在發酵了一段時間，在尚未得知邊事的情況下，自然也都認為皇上要下定決心了。

這件事情便此經過又一次的復盤、商議之后，輕易拍板定了下來。

與此同時，整個嚴府府邸中的氛圍都比較輕松。

前來嚴府拜訪之時，嚴嵩尚未回來，接待他的是嚴世蕃，他也就因此得以進入嚴世蕃在府上專設的樂宴。

至于入席嚴世蕃給他分派陪座的，那些裹著小腳的女子和打扮得十分妖嬈的孌童。

徐正卿一個都沒去選，只把晚間在嚴府上坐館的“老相好”馬湘蘭叫過來陪坐。

“懷安老弟，可吃過晚膳了？”

“哪里來得及吃，我聽說皇上下令讓明日上午召開第二次廷議了，便迅速派人過來知會了。”徐正卿苦笑回答，又試探性問了一句，“可是仇大人答應辦的事情已經辦好了？”

“我們先一同賞舞，再談論別的事情。”嚴世蕃哈哈一笑，當下叫了一名家役，說道，“你去灶房中，讓人備一份吃食，再把馬大夫的備好的藥膳盛一晚上來。”

“那便謝過嚴大人了。”

徐正卿謝了一聲，靜坐下來，靜靜觀舞等候，不多時，便有女婢端了酒菜、藥膳上來。

他瞇著眼，托著腮幫子抬頭，一只手捏著馬湘蘭充滿肉感的香腰，一邊笑嘻嘻道：“小美人，你看徐某這兩只手都忙得很，要不你坐下來伺候在下用膳？”

最多也就十五六歲出頭的女婢雖端了酒菜過來，但她一向是陪伺在嚴世蕃身邊的，被徐正卿這么一調戲，也不知如何是好，回眸看了嚴世蕃一眼。

沒有得到正在喝酒玩樂的嚴世蕃回應，徐正卿接著調笑道：“坐下來歇會兒嘛，你都陪嚴大人玩了這么久了，坐下來讓徐某摸一摸，不正好是換一換口味么？”

女婢一時不知如何是好。

這位姓徐的公子，她也是聽過的，據說還是個進士，怎個說起來話竟比家中的少爺還要放浪？

最后還是故作羞怒的馬湘蘭站了出來，幫她做了本該由她做的工作，此事才算是告一段落。

所幸堂下的女婢、歌舞樂伎都知道，在這間府邸中誰才是主人，沒有太過留心和在意徐正卿的舉動。

待到樂宴結束，嚴世蕃把徐正卿請到了偏廳之中，將左右伺候的人全部揮退下去，再吩咐不讓任何人靠近此處，才開始商談要事。

當先就是一臉笑容道：“懷安老弟可是有奏疏想要上奏，準備趁此機會參他夏言一本？”

“上奏？”徐正卿滿臉驚訝，勸阻道，“這個時候，我們最不能做的，就是上奏去參他夏言。”

“此話怎講？”

“仇大人此事做得太過了，牽涉到邊境的安全，若是讓皇上以為，嚴閣老的手已經伸到了邊境，還和邊將有所勾結，不管是否有證據，對嚴閣老都算不上好事。”

“另外，夏言他現在就好似一個賭徒，想要憑借曾銑這一張底牌，在這場博戲中逆轉，可見這曾銑的確是個可用之人。

即便日后嚴閣老當上了首輔，那北虜免不了，還是會來擾邊的，若能把他留下來，便是等同于為日后攢下一件定邊的功績，如此豈不是兩全其美？”

“你這個想法倒是不錯，就是他曾銑先前多得夏言的支持，即便把他留下來，能夠輕易聽命于我等？”

“這個根本就無關要緊的，待到嚴閣老坐上首輔的位置，天下之事自能為皇上一肩挑之，那個時候豈由得他不聽命？

而且將他留在邊境還有一個好處，仇大人畢竟在甘肅鎮呆了這么多年，辦那件事情辦的應該也不會留下太多的證據。

加上現在時任甘肅代理總兵蕭漢已經戰死，知道他在甘肅鎮任總兵時所作作為的人又少了一個。

若是將曾銑留下來，他置身那張戰事之中，定能發現其中的怪異之處，這何嘗不是對仇鸞的一種限制？”

“如此不是等同于引火自焚？”嚴世蕃明顯擔心，這件事情若是讓曾銑追究下去，會把他們自己也牽扯進去。

“一切都由仇大人去應付。”徐正卿此時才露出一臉壞笑，“他既然敢做這種事，自然不會是因為一時頭腦發熱才去做的，定有著嚴密的安排。

這么多想法的人，要是不幫他找些事情干，日后說不定就會惹來更多的麻煩呢？”

“這個人如此麻煩，你當初是怎么會想著，讓他回來當這個副都御史的？”嚴世蕃點了點頭又問。

徐正卿知道他們早就對仇鸞此人有所猜疑，也早有準備了應對之策：“貪婪之人，自有貪婪之人的管治方法。

有一個這樣的人在身邊，日后要是出了什么事，也能夠有個替罪之人不是？

嚴大人放心吧，徐某自然不會給嚴閣老舉薦一個沒有辦法控制的人，如此豈不是顯得某相人之術太過差勁了？”

“當務之急，嚴大人還是要將此消息，想辦法悄無聲息的傳到各部大臣的耳中，好讓他們明日在廷議之時，知道該站在誰的陣營中，這就是徐某當初說的，要他們知道嚴閣老的底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