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瀟到死也從未說過那兩年內發生了什么。

直到蘇自若無意間看到書架上幾本不起眼的書之間似乎夾了很厚一沓紙，翻開看時，終究是吟了一句：“往事刻舟求墜劍，懷人揮淚著亡簪。”是啊，斯人已逝，還翻看這些做什么？他轉而撫摸驚鴻斷劍。驚鴻亦有靈，主亡之日，劍斷之時，所謂劍斷人亡，不過如此。原來他早就料到，只是給自己就個念想罷了。自此，不再過問。

這手稿便傳了下來，成了李云瀟流傳不多的真跡之一。

話說隆慶二十四年，冬。一無所有的李云瀟離開令他傷心的寒霄閣之后，那個冬天，他竟不知是怎樣度過的。

寒霄閣，他是回不去了，他捫心自問，他做錯了什么，難道說，這個世界容不得他，還是……

他來到已經覆滅的淮水幫，找好了一塊“風水寶地”，挖了個坑，放了一塊不知在哪里找到的木板，躺了進去，用刀劃破左手手腕，靜靜等死，反正這里偏僻，沒什么人來，等著風沙掩埋就行。

說實話，他還挺感謝吳紹京的，至少沒有派人來收拾這里，給自己留了一個墳。

期間，他恍惚看到了沒有印象的父母，笑著對他說：“瀟兒，你來做甚，快回去，你姐姐還等著你呢！”

猛然清醒。

原來，是失血過多，幻覺而已。

他好像忘了，自己是死不了的。

他有些哭笑不得，雨霖鈴，究竟該謝謝它還是恨它。

傷口自動愈合了。

眼見割腕自殺不行，他晃晃悠悠來到淮水邊上，打算投河自盡，這樣還不用別人給他收尸。

正準備跳下去，忽然想到師門的大仇還未報，哈哈……噗……

毒發了。

他自嘲一笑，努力運轉雨霖鈴壓制，卻因為失血過多頭暈眼花，看不清前路。

壓制不成。

“得了，我這一生，都是笑話。”

暈倒在淮水邊上。

約莫兩個時辰后，他醒了。

還好這里沒人。

一步一晃，慢吞吞走回淮水幫。

如果要查明當年的真相，就不能久居于此，如若游歷天下，自己身上又沒有銀錢。

他突然想到，自己至少還有一個拿得出手：醫藥。

小時候和兩位師姐學習看病制毒，如今看來是有用武之地了。如果病情太棘手，自己還有雨霖鈴幫扶，倒也不是個問題。

只是，住在哪里？

這淮水幫房子倒是不少。

應該，還可以改一間能走動的房子。

……

隆慶二十五年，二月中。

藥園子。

“呦呵？稀客啊，李盟主，今日怎么有空來我這了？”毒圣笑瞇瞇的在園子里除草。

“那個，毒圣，我在你這里買點藥。”李云瀟有些不自然的摸了摸鼻子。

“平日可不是你親自來的。”毒圣抹了一把汗，找了個椅子坐下。

“呃，路過，順便來看看。”

“李盟主，你是怎么了？我總感覺你活不了多久了？”毒圣很是奇怪，“有病就治吧。”

“哎呦哎呦！別動粗嘛。”毒圣叫苦連天，自己就不就是多說了一句“你活不了多久了”，李云瀟就掀了他一塊地皮。

然后李云瀟離開了。

他每天等著給人看病賺錢，然后浪跡天涯尋找真相，每天都在恐懼毒發時的痛苦。

直到他遇見了蘇自若。

二十五歲那年冬天，他還是沒有熬過去。那個結局，他已經想過很多遍。

就這樣吧，至少有人給他收尸。

大霄仁昌四年，寒霄閣閣主，大霄慎親王薨。

一代天驕就此隕落。

后人云：一日劍起，其鋒芒足以驚天動地，江海為之色變。無限風光，廣招天下善賢，武林之中，新舊交替，齊心協力，共謀大業。然登高望遠，方知高處不勝寒，江湖之巔，孤寂難當。一統江湖，自詡為善，卻一朝從天而降，落入凡塵。情寄江海，游歷如仙，朝露為淚，晨煙為裳。林中山野，花香四溢，爛漫如畫。夜深夢回，淚濕枕畔，闌珊燈火，映照孤影。

其實，那天蘇自若看到那些手稿時并未察覺，書間還有一張紙：一劍既成，鋒芒畢現，天下無匹，無出其右。平生所歷，風光無盡，武林之中，唯我獨尊。登高望遠，長劍揮舞，江山之美，盡收眼底，如詩如畫。然星隕之后，繁華散盡，眾叛親離，孤影自憐。悔當初，年少輕狂，春風雖在，物是人非，人事已非。重登舊樓，始覺世事炎涼，心寒如冰。昔年風光，已成云煙，獨留長劍，依舊鋒利。劍在人在，劍亡人亡，此生無悔，唯劍與江山，共我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