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兆府。

府衙。

廉希憲個頭高大，身材修長，皮膚白晳，卻是深眼窩，高鼻梁，尖下巴，典型的畏吾兒人長相，濃眉大眼，一頭黑發束成發髻，戴東坡巾著襕衫，溫文爾雅，一瞧就知曉是個很有學問的人。

非常年輕，年僅二十六歲。

然而，他已經執掌關中三年了，是忽必烈最信任的心腹之一。

站在京兆府路地圖前，一雙眼睛睜大，死死盯著地圖，眉頭卻是緊擰著，迷惑不已：“已經兩天了，宋人奸細究竟藏在哪里？”

身側一個老者，東坡巾襕衫，儒雅氣十足，是北方著名的大儒，京兆府提學兼國子監祭酒，許衡。

一雙眼睛很是銳利，在地圖上掃來掃去，同樣迷糊：“這些宋人難道長著翅膀，飛出關中了？”

廉希憲看著許衡：“魯齋先生，你也想不明白？”

許衡字仲平，號魯齋，世稱‘魯齋先生’，聞言搖頭：“請恕我無能，我絞盡腦汁，費盡心思，完全不知曉這些宋人藏到哪里去了。”

廉希憲滿臉不可思議：“一得到田哥傳訊，我立時傳下警訊，關閉了所有關塞要隘，不許任何人離開。然后，我更是下令，所有軍卒執行軍務，必須每百相識者為隊，相互監督，可以防止宋人偽裝成軍卒，藏在軍中。”

許衡頷首：“汪田哥就吃過大虧，被宋人偽裝成軍卒，給他造成了天大麻煩，連喪兩子。”

廉希憲不可思議：“這些宋人的膽子不是一般的大，是膽大包天，竟然區區十數人，就敢破釜沉舟，生擒了汪惟正，并以他為餌，犯驗要殺汪田哥，幸得汪惟賢孝順，舍身救父。”

許衡右手握成了拳頭，恨聲罵道：“這些宋人太不識時務了。忽必烈宗王來到漠南，設立‘金蓮川幕府’，征北地讀書人而用，以漢法治漢地，漢人歸心，莫不愿忽必烈宗王為帝，這些宋人竟敢逆天行事，好沒道理。”

咬著牙：“惟正，是我的高足，我傾囊以授，深得我真傳，他被害，老夫心意難平啊。”

廉希憲看著許衡，搖頭惋惜：“雖然大汗已經指定阿里不哥為汗位繼承人，然大蒙古國的汗位繼承以忽里勒臺推舉為準，大汗旨意雖下，宗王仍有機會。然，宗王要舉大事，必須要北地漢人支持，尤其是七大世侯的支持更是重中之重。因而，宗王要你收汪惟正為徒，明為授學，實為迂回拉攏鞏昌汪家。目今，汪惟正被殺，這條線已斷。”

汪惟正入許衡門下，名為求學，正大光明，實際上就是汪家向忽必烈靠攏。

中原王朝實行父死子繼，老皇帝死了，太子可在靈前繼位，實現權力順利交接。

而蒙古人的汗位繼承完全不是這么回事。

蒙古汗位，雖然可汗可以指定繼承人，然而更重要的是由忽里勒臺推舉。

忽里勒臺從黃金家族成員中，選擇一個為可汗。

因而，忽里勒臺的權力，比起可汗還要大，可以否決可汗的旨意。

成吉思汗，何等崇高威望，他指定窩闊臺為汗位繼承人，然而成吉思汗剛死，情況就發生了變化，拖雷監國，遲遲不交還權力，更有一大批蒙古貴族以忽里勒臺推舉為名，要擁戴拖雷為可汗。

被成吉思汗指定為汗位繼承人，而又遲遲無法登上汗位，窩闊臺努力了三年，在察合臺的全力支持下，這才登上汗位，拿回本該屬于自己的權力。

窩闊臺死前，指定自己最喜歡的孫子失烈迷為汗位繼承人。然而，窩闊臺剛閉眼，六皇后奶馬真就把他的旨意給廢了，自己稱制了，并把親兒子貴由扶上了皇位。

貴由當上汗位后，逼所有貴族發誓‘只要你的家族中還留一個哪怕是裹在油脂和草中的人，我們都不會把汗位再給別人’，想要把汗位永遠留在窩闊臺一系。

可是，貴由一死，拔都立時把他逼貴族發下的誓言當屁給放了，憑借自己崇高的威望，強大的實力，硬是把蒙哥推上了汗位。

所以說，可汗指定汗位繼承人，不算數。

目今，蒙哥雖然指定阿里不哥為汗位繼承人了，形勢對忽必烈不利，表面上看忽必烈已經沒有機會了，實際上忽必烈還有機會。

這就要取決于忽必烈能有多得漢人之心，漢人愿不愿意為他而戰。

要想獲得北地漢人之心，七大漢人世侯就是重中之重了。

是以，忽必烈就在想方設法拉攏北方漢人世侯，想辦法收攏北方讀書人的心。

鞏昌汪家世居隴西之地，在隴西的影響極大，更有汪德臣在漢中屯田，汪家勢力大漲，忽必烈拉攏汪家就是勢所必然。

安排汪惟正拜在許衡門下，就是一招妙棋，汪家投靠忽必烈，就是必然之勢。

這事做成，對許衡的好處很大，他必然得到忽必烈更大的賞識。

然而，千算萬算，沒有算到，汪惟正被許赟給整死了。

這讓許衡特別氣憤。

“賊子，可恨！”許衡罵一聲，又無可奈何：“目今說這事于事無補，最重要的是想辦法把這些賊子找出來。”

廉希憲一臉無奈：“魯齋先生所言固然在理，然而宋人究竟在哪里呢？我把關中翻了個遍，梳了好幾次了，不見人影。”

許衡皺著眉頭：“賊子在南鄭來個燈下黑，從汪田哥眼皮底下逃掉，會不會再來一手燈下黑？”

廉希憲重重頷首：“我也防了這招，把京兆府翻來覆去查了五遍，沒有發現人影。”

許衡擰著眉頭苦苦思索：“這些賊子的膽子不是一般的大，是比天還大，他們竟然敢躲到汪府里，會不會躲到你府上？”

廉希憲搖頭：“汪田哥給我通報了情形，我就防范了，把府里所有傭仆軍卒叫到一起，相互指認，皆是我府里人，無一外人。”

汪德臣疏于防范，被孟繼堂他們偽裝成夜香郎藏到汪府里，緊要關頭，一把火燒了汪府，制造混亂，汪惟賢上當，放走了圍捕許赟的良機。

如此之事，雖然難以啟齒，但是為了抓住許赟報仇，汪德臣也告訴了廉希憲，讓他加強自己府里的防范。

廉希憲得到汪德臣通稟報，非常震驚，但是采納了。

許衡拍著白晳的臉蛋：“我府里也嚴查了，依然沒有。”

廉希憲咬著嘴唇：“城里的住戶，相互監督，相互指認，都是有名有姓，相互認識的。一旦發現陌生人，立時拿下，嚴查之下，依然沒問題。”

許衡和廉希憲看著對方，入眼的是對方的無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