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三娃仍在原地站著。

四五個紙扎人舞動了起來，行動頗有幾分扭曲，仿佛顧了頭又忘了尾。

群魔亂舞。

臉頰畫的通紅的紙扎，在紙扎鋪前胡亂地踱起了步子，若是此時有客人上門，只怕要被這一幕嚇得膽戰心驚。

周遭圍著的呂范幾人，也是神色各異。

胡三娃有操縱紙扎的本事，對呂范來說自然是好事，他正愁沒人能控制紙扎，如今正好收了個控紙扎的徒弟。

他以力戰，趙玉餌有陰眼神通可攝魂，趙無極則是在旁輔助，他的一手紙扎手藝，反而不知道交給誰來掌控。

說實話，他并沒有干紙扎一行的天賦。

搓紙扎形狀他就學了許多年，經常挨老登罵。

回想起來……

黃秋生經常會在某家白事的祭奠現場，搞出來紙扎見禮祭拜，惹得在場人大開眼界。

作為一個現代人，他第一直覺是戲法，以為那老登通過什么辦法，如提線木偶一般控制著紙扎做出各種舉動。

如今看來，黃秋生多半也有胡三娃的天賦。

紙扎像人一般活動，自然也就不是什么戲法。

“我還真是心大……”

回想起來，呂范只覺不寒而栗。

他到底是怎么在這個鬼地方，沒頭沒腦過了這么多年，見了這么多詭異事情，自己給自己編個科學理由搪塞。

科學！真他媽的科學！

……

嬰寧是早有預料，趙無極則是面色有些緊張。

這娃娃跟著呂范這種人，真能學好么？黃秋生就夠癲的了，呂范則是反過來，如今又多了個人不人鬼不鬼的。

搞紙扎的，真的都是人才……

“唰”

忽然間。

一個紙扎人步子邁的太大，頭和身軀在兩個截然相反的意志操縱下，忽而兩側一晃。

紙扎的頭飛了起來，在半空中懸空了好半天，才隨風緩緩落在了地上。

一雙頗為詭異的眸子，此時還在兀自開合著。

“不好……”

胡三娃面露驚色，睜開眼便慌亂起來。

伴隨著他情緒的忽然波動，幾個尚存全尸的紙扎，此時一個二個都扭曲起來。

有幾個甚至疊起了羅漢，直往天邊沖去。

“唰唰唰”

眨眼的功夫，紙扎人忽然亂成了一片，撞在一起的撞在一起，頭身分離的身首異處。

一時間，碎紙屑漫天飛舞。

呂范才扎好的七八個紙人，一瞬間付之一炬。

他無奈地揉了揉眉心，瞧見胡三娃縮了縮脖子，還是強行擠出一抹安撫的笑意，道：

“無妨！”

“區區幾個紙扎人而已，一個時辰我便能搞出四五個，只要你有紙扎的天賦，廢幾個紙人而已，不足掛齒。”

他心里倒真是這么想的。

畢竟。

等胡三娃真學會了扎紙扎，他作為師父，就可以和黃秋生般，名正言順當甩手掌柜。

反正近幾年來，鋪子里賣出去的紙扎，幾乎全都是他一個人弄出來的。

“勞煩師父了。”

胡三娃自責地撓了撓頭，道：

“可是這些紙扎輕飄飄，又有什么用呢？難不成就憑這些紙扎，還能降伏妖邪么？”

呂范望向趙無極，問道：

“三娃可否成為捕魂陰差？”

趙無極搖了搖頭，道：

“想要成為捕魂陰差，起碼得是正兒八經的活人，其次則要三魂與六魄都無異常，方才能與陰司簽訂契子。”

“他雖仍存留三魂六魄，但已為陰氣所染，本質上并不能算是活人。”

胡三娃聲音微微一顫，面色駭然地問道：

“我……不是活人？”

見狀，嬰寧沒好氣地踩了趙無極一腳，聽見他啊一聲痛呼出來，又翻了個白眼，道：

“三娃，你莫聽他胡說。”

“無非就是你已不歸陰司管，跳出了五行外。”

呂范在邊上由衷地點了點頭。

好說法。

低情商：你是個死人了。

高情商：你跳出了五行外。

不過，胡三娃已看出趙無極說的沒錯，而嬰寧只是換了個委婉說法，輕點了點頭。

“嬰寧姐姐，三娃知道自己不是正常人了……”

看著那張小臉上，浮現一抹大人才有的落寞，呂范不禁輕嘆了一口氣。

但凡有個安穩的環境，孩子又何須如此早熟。

這般想著。

呂范拍了拍胡三娃的肩膀，道：

“來吧！我來教你紙扎的手藝。”

“日后呢，你便每日在紙扎鋪里作紙扎，我保證不會少你一口飯吃。”

胡三娃瞧呂巖呂范，乖巧地低聲說道：

“謝謝師父。”

“謝，便不必了。”

呂范輕聲一笑，道：

“我還指望你，日后能操控紙扎助我一臂之力。”

聞言，胡三娃鄭重其事點了點頭，道：

“三娃一定會努力的！”

“嗯！”

輕拍了拍胡三娃的肩膀，兩人向鋪子里走去。

……

半個時辰過去。

紙扎鋪里。

胡三娃聚精會神地把篾條彎折出角度，手上多了好幾道血口子，仍不管不顧，手中的紙扎已然有了幾分雛形。

見此，呂范不由得感慨。

這小子還當真有幾分天賦，又真有幾分耐性。

見天色漸晚，他給胡三娃點亮了燭火，自個兒緩緩退出了鋪子的正廳。

趙無極和嬰寧二人在他屋內小聲談論著什么，談笑間頗有幾分溫馨在。

呂范想了想，并沒有打破這一份溫馨，一步踏出了紙扎鋪，一如既往坐在大樹底下。

一種莫名的孤獨，也隨之涌上了心頭。

自打成為捕魂陰差后，他的心態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為自己扛起一片天的師父不知了去向，擔子轉而落在了自己肩上，殺了幾個妖誅了幾個邪，便越發覺得自己孑然一身。

連那些個妖邪都闔家團圓……

上一輩子，好像也沒這么慘啊！

“尊上，還有玉餌在。”

身旁傳來柔軟的聲音，趙玉餌貼著他坐下來，雖說感覺不到少女柔軟的身子，卻也讓呂范覺得不那么空蕩蕩。

他若有所思地問道：

“趙姑娘，你想沒想過回到趙府做個普通人？”

趙玉餌輕聲嘆了口氣，道：

“自然是想的，畢竟玉餌打小長在趙府，雖說爹娘總是不在，但也是玉餌的家啊！”

這里，又何嘗不是我的家？

見呂范仰面，她也翹首望向漫天星辰，笑道：

“從前，玉餌總幻想有個人同我一起，每天看看這漫天的繁星，如今，愿望實現了。”

呂范側過視線，卻見趙玉餌笑得瞇起了眼睛。

“如今玉餌和呂范，也算是相依為命了！”

他微微一愣。

相依為命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