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院班房，內置有主位一張，兩排木椅十數張。

平日里，江臨分發給眾捕快巡邏柳葉街的具體范圍就是在此商量的。

此時的班房內，已經坐有一道人影，聽見江臨進來的動靜也轉頭回望過來。

“江大人！”

那略微有些拘謹的漢子慌忙起身，低著頭恭敬地喊了一聲便呆愣在原地。

江臨毫不拖泥帶水，“將你那日晚間看到的情況具體說說。”

漢子姓張，在家里排名第六，于是被相熟的人稱作張老六。

據他自述而言，兩天前他去石羊橋那邊的一家貨船上上工時。

因為東家聽到了些風聲，那日的貨船的貨物格外的多。

搬運貨物這種體力活雖然累點，但報酬不菲，乃是尋常人家眼里的好去處。

往日里，這種好事一般都輪不到張老六這種‘散戶’。

但兩日前不知為何，貨船東家卻又擴招了人手，而張老六就是其中一員。

不過這活兒好是好，就是東家的規矩忒多，讓張老六有些不太適應。

在那的第一晚就沒有睡得太死，而他所見就是在那日的深夜中。

永安縣內接河道，貨船來往運輸極為方便。

貨船匯聚的地方因在其旁邊有一座大橋，以及橋頭矗立的石頭山羊雕塑，遂被取名為石羊橋港口。

搬工搬運貨物上上下下，為了避免搬工貪墨，他們晚間大多都是睡在水路旁的大倉里。

解手也都是去大倉后面的茅廁中解決，當然也有為了便利的人趁著夜色到河道旁邊解決。

而張老六就是如此，偷摸著來到河道一旁解手。

還未解手。

只聽“嘭”地一聲。

遠處河道貨船旁邊有什么沉悶的物體掉落到了地上。

抬頭望去，卻見一顆碩大鼠首映入眼簾，其人身懷抱著一條被黑布包裹著的長條狀物啃食。

蒼茫月色下，一抹殷紅極其刺眼。

張老六頓時呆愣原地，一時之間不知如何是好。

但不知是否是他的窺視引起了對方的注意，那鼠首妖怪竟狐疑地抬起頭來四處張望四周。

若不是張老六反應及時快速溜回了大倉，恐怕就被鼠首妖怪給逮個正著。

張老六摸爬滾打這么多年，雖然心中慌亂，但還是在那待到了這一次工期的結束才回家報案。

他不能確定那鼠首妖怪是否發現有人窺視，若是他主動結算工錢多少有些可疑。

所以他特意在工期結束之后，才回家報案。

跑江湖的小人物，總歸還是有些自己的小聰明在的。

……

江臨聽過來龍去脈詳細敘述，沉吟了一會兒，再度問向張老六。

“你確保你看到了鼠首妖怪？若有欺瞞，定斬不饒。”

聲音淡淡，但一股武夫的銳氣頓時生出，壓向張老六。

“回…江大人…小的視力極好，萬不可能看錯！”張老六豎起五指，向天發誓。

見狀，江臨沒有遲疑轉身離去。

“來人備馬，目標石羊橋！”

一聲令下，整個班房瞬間忙碌起來，張老六也被一名捕快送回了家中。

半晌后。

小院頗大的空地上。

班房除卻少數幾名捕快，其余人等齊聚此處，每個人皆配有一匹馬。

江臨站在他們的身前，一手持刀柄，一手垂落腰間。

“隨我上馬，去探探那洛家的虛實。”

腳下蓄力一躍，動作干凈利落地落到了馬背身上，一扯韁繩，拍馬向著外出小道行去。

石羊橋永安縣內水道利益一大匯聚處，自然也有劃分的諸多勢力。

其中最為鼎盛的便是洛、寧、王三家。

張老六幫工的就是洛家的貨船，也就是江臨此一行前去探查的主要目的地。

既然張老六確實看到了鼠首妖怪，那么洛家會不會有可能便是金老口中的“人奸”？

江臨不知道，但手中長刀會過問。

臨落鎮一萬余戶百姓盡皆慘死，妖蠻大軍虎視眈眈在側。

永安縣中有人吃不消這壓力想要投敵也實屬正常，畢竟不是每個人都有骨氣的。

但！

沒骨氣的人，江臨認為還是趁早自裁了比較好。

何苦來臟他的刀。

“只是沒想到，第一次殺生就要向著人族同胞……”

江臨騎在馬上，腦后烏黑束發高高聳起，端的英俊瀟灑。

若不是眉宇間一抹銳氣勝過一切，倒更像是城內外出踏青的大族子弟。

……

“咚咚咚！”

石羊橋港口的對岸大橋上，街道拐角傳來了沉悶的震動聲。

沿路還有捕快拿著鑼鼓，大聲呼喝。

“緝捕司辦案，閑雜人等速速退開！”

…

嘩啦一聲。

街道上擁擠人群向著兩邊退去，讓開一條一丈余寬的通路。

領在最前面的是一馬獨行的俊朗少年，腰間挎著一把長刀。

余下其身后皆是兩馬同行，腰間如出一撤地掛著一把長刀。

此一行隊伍正是剛從小院班房出來的江臨等人。

一路疾馳過了大橋，石羊橋頭已有十來人站立等候。

“吁！”

江臨輕扯韁繩，翻身下馬，抬腳走去。

其后馬匹自有捕快管束，無需擔心。

“江大人好！可曾用過午膳？我們聽聞江大人要來，早已經設下宴席，不妨入內一敘？”

那等候的十數人中央圍著的是三位中年男人，皆是身穿奢貴絲綢織成的衣服。

此時說話的就是其中一個大腹便便，滿臉堆笑的中年男人。

江臨也露出一副和善笑容，“勞煩三大家主為我接風洗塵……”

眼見江臨如此說話，三大家主不由得互相對視一眼，心中暗喜。

看來這江臨是個好說話的主，不如拉攏之？

“不過宴席我就不去了，害怕吃到老鼠肉。”

江臨輕聲開口，笑容依舊，卻在瞬間刺得三人冷汗直流。

說罷，江臨毫不理會洛家家主想要辯解的話語，轉身望向身后那十數位捕快。

“那位通風報信的弟兄自己站出來，別讓我親自逮你出來。”

他們接到報案就立馬出發，中間無非耽擱了十來二十分鐘。

但就是這么點時間，竟就有人前來通風報信了。

經過剛剛的觀察，江臨已經大體可以確定三大家主必定與妖蠻有所勾結。

倒是沒想到，竟然還在他身邊安插了探子。

常言道，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你自來。

江臨等了數息，捕快中依舊未曾有人站出來承認。

長長嘆息一聲，若是對方站出來認錯，說不得只是收了好處，不知對方的勾當。

但如果不站出來，其背后意義不言而喻。

“唰！”

長刀出鞘，寒光在烈陽下閃耀而出，恍若一道白練。

如鏡般的刀身劃過一截脆弱脖頸，沾染上幾分赤紅。

“噗”地一聲。

那人仰面而倒，汩汩鮮血從他脖間縫隙緩緩流淌而出。

此人名為常平，正是先前在小院里負責送張老六回家的那名捕快。

明明就那么幾位捕快有時間，他卻還抱有僥幸心理，何必呢。

江臨手握染血長刀，心中愈發冷靜，轉身橫指三大家主。

“如果你們可以告訴我那鼠首妖怪的去處，我尚且還能饒你們一條狗命。”

才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