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還是個年輕姑娘，可這個背影生生走出了股年邁蕭索之感來。

他們都在慢慢走出對方的生命。

與其說當小皇帝是兒子，其實和秦溯川差不多是弟弟。

她又沒真正給誰當過娘，小皇帝叫母后說白了也是跳不出那些禮儀教條，這也是應該的。

可她自認為自己這個后娘還是當得不錯的，畢竟沒哪家后娘是盼著繼子成才的吧？

但小皇帝還是落得今日這個下場。

昭獄之內的陰冷和昭獄外的陽光不能比，晏桉抬手，陽光穿過指縫，晏桉有一瞬晃眼，問道：“青箏，我是不是做人還挺失敗的？”

繼子沒教好，還護不好小丫頭，甚至就連朋友都遠離她了。

青箏還是事后找了秦溯川問清楚的事情原委，說白了，青箏就覺得這其中是有誤會的。

只是青箏認為自己的立場天然就是晏桉，若是貿然插手，或許還會將事情搞的更僵。

況且文沅不是真的不通事理的人，這些事情等文沅想清楚或許還有轉機。

青箏順著晏桉的目光看過去，不知道晏桉看的是什么，索性看著晏桉的側臉說道：“姑娘，你最近太緊張了，該放松些了。”

可說到底，這些情緒上的問題，還是要晏桉自己去消化，誰也幫不了晏桉。

剛離開昭獄沒多久，就看到秦溯川帶人來了，儼然一副來找晏桉的樣子。

身后還跟著個菖蒲，這次菖蒲倒是學會了，并不帶什么軍機之類的東西。

但是吧，菖蒲這種藏不住半點事的人在晏桉這種人精面前真是不夠看的。

“我聽聞你還見了任彬海？”秦溯川上下打量了晏桉一番，覺得晏桉沒什么事，才問道：“他沒對你做什么吧？”

如今秦溯川最緊張的就是晏桉，就連國家戰事都要往后靠一些。

晏桉根本關不上秦溯川的關心，只是盯著秦溯川身后的菖蒲問道：“出什么事了？”

菖蒲為難的看了眼秦溯川，不知道這該不該說。

“我不可以知道嗎？”晏桉用著很平靜的語氣問著秦溯川，并沒什么情緒。

秦溯川卻沒來由的一緊張，回道：“沒有，只是戰事太緊，明日問斬之后，我或許就要御駕親征了。”

御駕親征就代表著對外要公布秦溯川正是上位了，雖說現在該知道的都知道了，但到底還沒有正式亮相呢嘛。

這恰巧也是對外公布姜國內部并無內斗，并且大家十分認同這個新帝。

只是朝堂之上的事情恐怕還是要交給曲斐然和晏桉的，畢竟秦溯川現在除了曲斐然和晏桉，不信朝堂之上任何一個文官的嘴。

等到戰事平息秦溯川回來，都不知道是什么時候了，兩人才沒見多久，而這段時間光顧著解決事情了。

秦溯川最想說的事情卻一直沒機會，上了戰場就是九死一生的，秦溯川也怕出點什么事。

聽到御駕親征的時候，晏桉就沒想其他的了，只是在六月烈陽之下，目光灼灼看著這個已經徹底成長起來的少年人。

往日里菖蒲還有開小差的情況，今日卻沒有，那就說明戰事真的十分緊張了，當時在曲家，晏桉看到的就是相州已經出現了晉軍。

姜國的軍隊本就沒什么迎戰經驗，最最善戰的驚鴻還全部都在汴京城，此時相州只怕是已經淪陷了。

相州只要攻破，下一個就是河中府，或者是直指汴京城。

晏桉的神情都有些嚴肅了，當著所有人的面，忽然對秦溯川說道：“你當日決定要這個位置，就要承擔起這個責任。”

“秦溯川，天子守國門，無論遇到什么情況，你不能退！”這幾乎是唯一一次，晏桉當著所有人的面，對秦溯川嚴肅要求什么。

秦溯川神色也不由的凝重了起來，鄭重答應道：“好，我應了。”

其實秦溯川鮮少有這種將事情應滿的情況，這般答應，那就是無論怎樣都會做到。

次日整個汴京城用一句人頭攢動形容也沒什么差錯。

小皇帝的罪己詔公布之后，整個汴京城的人才知道外邦都快打到家門口了，結果小皇帝還瞞著消息不公布。

似乎生活在汴京城的百姓比別的地方的百姓更加有些政治敏感，自然清楚戰事起真正苦的是他們這些老百姓。

尤其若是到時候戰事吃緊，開始征兵征糧才是這些百姓頭疼的，天子腳下的百姓，自然是第一批會被征的，這才是老百姓擔心的。

囚車都沒從昭獄那邊走，而是特意開宮門拉出來的。

離開宮門沒多久開始，汴京城內的百姓們第一次看到了當了他們十幾年的少年天子。

主要是小皇帝如今瞎眼斷胳膊的，怎么看都和天子一詞扯不上關系，以及小皇帝還染上了展聞溪身上的毒，身上的細小傷口看著就嚇人。

可小皇帝卻是出奇的安靜，只是用剩下的一只眼在人群中搜尋著什么。

看了許久，都沒漏出來失望的神色，只是還在找著，甚至還在試圖從各路茶肆酒樓找人。

只是丟在囚車之上的爛菜葉臭雞蛋實在太多，更甚至還有些在丟石頭的，石頭甚至還砸破了小皇帝的額角。

有那跟了一路的百姓終于好奇問道：“他是不是在找什么人？”

身邊的人卻是不齒一笑，“一個廢帝，能找什么人？”

可小皇帝真的在找人，在找那個人群中最特殊的人。

此時的晏桉呢？

正在曲家睡覺呢，小皇帝的刑場，晏桉是一點都不想去看，說白了，得知小皇帝必死之局是一回事，親自去看又是另一回事。

她自然是恨小皇帝的，可難免的，還是會流露出一分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的想法。

小橘子也是她在乎的人，晏桉怕自己去了，會覺得小皇帝可憐，似乎去了，就真的也會對不起小橘子一般。

這樣復雜的情緒，晏桉寧愿自己在家里蒙頭大睡。

這又何嘗不是逃避呢？

而此時，正有人拎著紅纓槍在刑場等著小皇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