預言之書雖然找回來了，于紫陌的心情并沒有好轉，相反，愈加沉重，臉色一天比一天難看。逯也不來書屋了，他說自己雖然有超級橡膠一樣的韌性，可也扛不住于紫陌的低氣壓了。暫時撤了。

清然的做法與逯也相反，這幾天，下了班，他幾乎是不吃晚飯便趕到書屋。因為他了解，于紫陌不是一個輕易將情感外露的人，她會如此不安，低氣壓，一定有她的原因。而這原因——可能與方術有關。他擔心于紫陌，也擔心方術。

方術怎么還不回來。如果他在，他就能清楚地告訴自己發生了什么，或者自己該怎么做，不用對著于紫陌瞎猜。

這幾天于紫陌一直不肯說話，書屋的生意也直接交給清然打理。她不聞不問。這更加深了清然的不安。總覺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發生。

于紫陌不管書屋的事，卻仍坐在書屋里。清然在她跟前默默做事，不去打擾她，也不讓她被打擾。

這幾天是各所學校開學的日子，買書的學生多了，放學的時間，書屋里總會有一些學生打扮的少男少女出現。其中有一些面孔是清然熟悉的——書屋的常客。他們多會跟清然熟絡地打招呼。清然則對他們報以友好的笑容，周到的服務，活卻不多。清然長相粗獷，笑容卻帶羞澀、靦腆，總有一些學生喜歡拿他取笑。只是這幾天見他的緘默神情，便都逝去地收斂了態度，選好了自己要的書，安靜地離開。

當所有客人離開后，清然會收拾好被個別顧客弄亂的書籍，將書架和桌案擦抹干凈，再煮一杯熱咖啡，放到于紫陌面前——雖然不知道她是否會喝，才會不放心地離開。

今天是距方術說會回來的第九天的日子，他給于紫陌煮完咖啡，確定一切停當之后，正打算離開。一直如雕像般靜止不懂得于紫陌突然開口了。

“待會兒方術會回來。”

于紫陌的聲音不高，清然卻聽得清楚，心中十分高興。

“你去樓上拿幾瓶清酒下來吧，也許他愿意跟你一起喝幾杯。”于紫陌冷冷地說。

書屋里沒有客人了，如果方術回來，他可以跟他到樓上方術的房間去喝，何必樓上樓下那么麻煩。清然不解。不過于紫陌說了，他不敢提異議，乖乖上樓。

等他拎了清酒下來，書屋的門被人從外面打開了。進來的人是方術，清然欣喜不已，見方術還是那儒雅灑脫，出塵俊美的樣子，他放心了，放下手中的酒迎了上去，問他此次出行是否順利。

方術的臉上還是那晨風般親切的笑容，他說他只是為了一些事情，耽擱了回來的時間，讓清然放心。

清然露出明媚的笑容，與身后于紫陌的陰沉表情形成鮮明對比。

“你們還好嗎？……有事發生嗎？”方術發覺除了清然，書屋和她的主人的氣氛都有些不對。

清然靠近方術，用自己的身體作掩護，悄悄指指于紫陌。事實上，除了剛剛的兩句話，于紫陌已經一連九天沒有說過話。

“怎么會這樣？”

“前一陣子，書屋被盜，于紫陌的書被偷了。”清然說，他能想到的讓于紫陌動怒的只有這件事。其他的，恐怕只有于紫陌自己，或者方術才能知道

書屋被盜幾乎是不可能的事，這里有很強的靈力保護。方術很詫異，定睛打量書屋，許久，像是明白了書屋內發生的事情，不禁皺起了眉頭。

“現在呢？”方術問。

“書已經找回來了，可于紫陌——”清然一臉憂慮，不敢回頭看低氣壓的于紫陌。

方術沉吟了片刻，跟清然使了個眼色，抽身，舉步走到于紫陌近前。

于紫陌保持著九天來靜止的姿勢，并不抬眼看方術，這在之前是從未有過的。之前，雖然有時她也會對方術冷嘲熱諷，可從沒有不理方術的情況。

“紫陌。”方術低聲喚于紫陌。

于紫陌沒反應。

方術又沉吟片刻，一笑，對沉默的于紫陌說，“我知道你在為我擔心。”

于紫陌還是一點反應都沒有。

看了于紫陌的沉默與方術有關，可方術只是遲回來了幾天，為什么于紫陌的反應這么大，難道她怪方術沒有及時回來保護書屋，還是——預言之書被盜與方術有關。……

方術好脾氣地講了好久，好話說了好多，于紫陌始終無動于衷。方術無奈，便不再多說，沉著地探手到西裝的口袋里，從里面拿出一把不到手掌大的暗紅色木劍，遞到于紫陌眼前。

于紫陌乜斜看了一眼，目光馬上被方術手中的木劍吸引。神情瞬間判若兩人。

這應該就是方術的殺手锏了。他知道什么東西才能打動于紫陌。

清然在一旁看著，見方術拿出來的木劍，不到一掌長，顏色暗紅，看不出是什么木質，但做工十分細致，逼真。整個劍身上泛著含蓄、溫潤的光。這會是什么呢？看起來只是把不錯的木劍，不過能吸引于紫陌的目光，這木劍一定有特別之處。

“怎么樣？”方術托著手指的木劍，問于紫陌。

此時，于紫陌的主意力幾乎完全集中在了木劍之上，她盯著木劍，兩眼放出迷人的光芒，“三尺？……它是人類頭頂的護靈神，你是怎么找到它的？……它的力量還如此微弱。”

“三尺？”是方術手中木劍的名字嗎？清然心想。

“回來的路上碰到的。”方術回答，“當時它寄身在一個學生的手機里，恰巧被我看到，我便把它帶了回來。”

“學生？女學生？”

方術點頭。

“還是逃課落單的。”

方術微笑。

于紫陌眉毛動了動。

“你怎么知道。”清然問于紫陌。于紫陌怎么沒有通過預言之書就知道方術沒說的事，她應該無法透視方術的想法。

“很簡單，他會遇到的人一定在街上，現在學生已經開學，他們出現在街上，不是上學就是放學，不然就是和朋友逛街。而這些時候街上一定有很多人，他又不會在人多的街上溜達。在冷清街道上等著被他遇到的，就只有落單、逃學的學生了。”

“為什么是女生？”男生逃學的更多。

“男生很少有在冷清的地方，一個人待在。會乖乖待在一個人少的地方，被他發現的，多半是女生。”

于紫陌說完，方術向她投出贊許的目光。

“不用企圖討好我，”于紫陌伸手要拿他手中的木劍“三尺”。

方術卻把手收了回去，沒有給于紫陌。

于紫陌的目光陰沉了下來。

方術笑了，“別生氣，我只是想先問你，你打算把它放在哪里？”

“當然是我的儲物室里。”

方術搖頭，“你也看到了，他現在的力量十分微弱，你的儲物室靈力較亂，不適宜它休息、恢復。”

于紫陌琢磨了一下，似乎覺得方術的話有理，退一步說，“放在我的房間里，可以了吧。”

“你房間外沒有屋檐，左右又有封印，也不適合。”

“那你想怎樣？”

“我想將它暫時安置在我的房間里。”方術說。

方術的話一出口，于紫陌故作冷漠的神情突然震動了一下，“不行，”她堅決地說，。

“為什么？”

“你還需要問我原因嗎？”她凌然問道。

“暫時而已。”方術妥協商量道。

“暫時也不行。這事沒得商量。”于紫陌的臉如冰霜。

“紫陌——”

“不行。”于紫陌生氣地站起身，一把奪過方術手中的木劍，“無需多說，它的事我會處理，”她瞟了眼清然，“你奔波了幾天，在樓下跟他喝幾杯吧。”說完，便頭一不回地上樓了。

清然聽到于紫陌上樓時，把木制的樓梯踩得咚咚作響，不由瑟縮了一下肩膀。難怪她讓自己把酒拿下來，她這是連方術上樓的權利都剝奪了。這到底是怎么回事——低聲問方術，他聽得糊里糊涂。還有，“三尺”到底是什么？應該又是個有靈性的東西。清然記得方術曾經把一塊具有靈力的護靈石放在樓上，他的房間中，并不見于紫陌反對，這次換做是木劍，她為什么不答應呢？

方術仰頭嘆息，拿起桌案上的酒，靜靜地喝起來。

“三尺，是一般人對那木劍的稱呼，”清酒滑過清喉，方術幽幽地說，“它是人類的護靈神，主司保護與審判，古人把劍和法律稱為三尺，對人的約束，更是對人的保護。失去制約的人，就像不受控制，沒有劍鞘的劍，傷人傷己。護靈神通常寄居在人類的屋檐處或頭頂，為的是讓人抬頭可見，以作警示。不過現在人沒有抬頭看護靈神的習慣，護靈神也就沒了棲息之所。”

“所以你把它帶回來。”沒有敬畏的人，也就不配護靈神的保護，清然認同方術的做法，“可于紫陌為什么那么生氣，不愿意你把它安置在自己的房間？”她明明對三尺十分感興趣，它可是神靈，與她曾經收集的東西可不是一個級別！

“因為它是神靈，”方術說，“神靈的力量與我的稍有不同，如果把它長時間放在我的房間里，會改變我房間的磁場，影響我的居住。”

“既然如此，你為什么還要堅持讓于紫陌把它放在你的房間。”

等等，清然好像意識到了什么。他明明可以自己安排三尺的住處，為什么卻問于紫陌？為什么明明知道三尺待的地方不適合他，他卻讓三尺待自己的房間？為什么一直平靜的于紫陌要動怒？難道……他不敢往下想，又忍不住往下想……

“你不要太擔心，我暫時不會離開，即使離開了，也還會再回來看你。”方術看穿了清然的想法，豁達地說，“喝酒。”

清然心中無法釋然，他不能像方術那么豁達，他能陪他喝酒。還有，他對方術說，“這幾天，于紫陌一直為你擔心。我相信，她是為你好。”

“我知道。只是……”方術的話沒有繼續說下去。話題一轉，“明天陪我出一次遠門吧……”

“……你才回來……去哪里？做什么？”

“墓地——有一樣重要的東西，紫陌幫我找到了，需要我親自去拿。……只是不知道還能不能拿到……”

方術晃動著青色、微涼的酒瓶，眼神飄向很遠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