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比安卡小姐。”孔銘輝一談到錢，整個人精神一震，“說起來幸苦費的事，你們這樣可讓我有些為難啊。”

“還請孔先生不吝賜教。”

“是這樣，昨天招標截止后，布爾諾兵工廠的代表打電話給孔祥熙部長，表示他們愿意給出12%的好處費。

我勸孔部長先不要答應，畢竟我們和你們斯柯達早有交情在先，但你們要是在價格上不能體現更高的誠意，恐怕孔部長那里，我也不好交代……”

“布爾諾怎么可以這樣？”卡雷爾急了，連忙起身表態，

“孔先生，我立刻和上級說明情況，你放心，我一定給你們爭取最好的條件……”

“卡雷爾！”比安卡抓住卡雷爾，轉頭看向孔銘輝，

“孔先生，布爾諾這一手優惠力度的確很有誠意。

關于斯柯達的報價，我先自作主張上調到15%。

您放心，等今天會面結束，我第一時間向上級爭取這個優惠價。

最后給您爭取的實惠肯定不會少于布爾諾。”

“還能更實惠一些嗎？”孔銘輝目光灼灼的看向比安卡。

比安卡用眼神示意卡雷爾閉嘴，隨后又一臉肉痛回答孔銘輝，

“孔先生，斯柯達總廠部分的訂單，我只能說盡力為你爭取，確實沒法開出更多優惠了。

但是根據斯柯達和沃爾夫岡的協定，部分輕武器和鐘馗坦克訂單會交給沃爾夫岡兵工廠完成。

這部分我還能幫你爭取一下，輕武器大概能有零點三到零點五個點，坦克的話能有三個點。”

“哦，你們坦克能返利那么多，怕不是偷工減料來忽悠我吧？”

“孔銘輝先生，這的確會對坦克生產造成影響，但我們保證發動機火炮等核心部件的質量，盡可能減少對坦克戰斗性能的影響。”

比安卡頓了頓，進一步解釋道，

“為了延長面包保質期，廚師會多烘烤半個小時，把面包中的水份烤干。

但如果，面包馬上就會被吃掉，那這個步驟就可以免去，面包就可以賣的便宜些。

在現代戰爭中，坦克和士兵一樣是消耗品，所以，你懂我的意思……”

“不錯，比安卡小姐很坦誠，孔某人沒有看錯。接下來我們聊一聊如何把這筆錢安全的洗白。”

“這個簡單，沃爾夫岡本身有大量的外貿業務，我們可以修改賬單，增加一些不存在的虛假外貿訂單，從而把這筆錢換成外匯，繞開金融部門的監管運出國門。

只要這筆錢進入瑞士，按瑞士銀行的保密程度，上帝來了也沒法查清楚它們的來源和去處。”

“比安卡小姐，你說的方法確實可行，但是也沒有更快的方法，哪怕損耗大一些？孔先生要這筆錢急用。”

比安卡思索了一下，“我有一些朋友在奧地利拍攝電影，如果我們現在投資，快則一個月，慢則三個月，就能讓孔先生拿到錢。”

“拍電影？”

“對，不是真的拍電影，而是利用拍電影這個載體。

比如實際拍攝開銷十萬，對外聲稱拍攝成本三十萬，只要拿兩萬給參與者封口，就能讓剩下的十八萬合理合法的消失。

比如實際票房一百萬，對外宣稱票房兩百萬，那么多出來一百萬就可以合理合法的出現在陽光下……”

“天才！”

比安卡還沒說完，就被孔銘輝打斷。孔銘輝激動地拉著比安卡的手，

“到底是年輕人，腦子靈活。要不是你在斯柯達工作，我是真想邀請你來民國財政部入職。”

“孔先生過獎了，這只是我不成熟的想法。我還年輕、不懂事，在工作中還需要像您這樣的前輩提攜……”

“斯柯達有涉足電影、戲劇等行業，我到時候可以向相關部門的人請教，力爭幫孔先生和比安卡小姐拍好這部電影。

另外我也認識一些朋友，拍攝電影需要的道具、場景等，可以給個優惠價。”

卡雷爾自告奮勇地補充道。

三人正商量細節，被一陣敲門聲打斷，

“孔先生，您還在禱告嗎？時辰不早了，我們差不多該回去了。”

“哎呀，這會兒幾點了？”孔銘輝往口袋里一摸，才發現沒有帶懷表。

“下午四點五十，我們聊了差不多一個半小時。”

“行吧，那我先回去了。

比安卡，優惠力度方面，還麻煩你和這位先生再努努力。

只要價錢合適，我們一定優先采購斯柯達。”

“孔先生——”卡雷爾叫住正要離去的孔銘輝，把一團黃色的物件塞到他手中，

“像您這樣紳士，怎么能少得了一塊相配的手表呢。這份禮物，希望符合你的心意。”

孔銘輝掂了掂手中的物品，露出滿意的神色，比安卡這才看清，居然是只黃金手表。

“不錯，你是叫卡雷爾是吧？非常感謝，這份禮物我記住了。”

……

“不是，你咋突然送這么貴重的禮物？像你之前表現那么呆板，今天居然這么會察言觀色，還想到提前帶禮物。

難道是上帝顯靈，給你腦子開竅了？

看來這座教堂，我以后得多來幾次。”

“那支手表，不是提前準備的，是我大學畢業時，父親送給我的畢業禮物。

我父親對我非常嚴格，那是他為數不多的幾次，在我面前露出笑容。

那天，他將手表戴到我手腕上，并告訴我，他希望我成為一個正直、剛正，堅守原則的人。”

“結果你把這樣一只承載著父親對你期望的表送人了？”

“這些年，我一直牢記父親的叮囑。

如你所見，做一個好人的我確實得到了下屬們的愛戴，但是這些美好的品質，也讓我多年卡在如今的崗位上，無法晉升。

今天我親眼目睹比安卡是如何與客戶相處的，感覺、就感覺……”

喲喲喲，奔四的中年大叔，還一副要掉小珍珠的樣子。

比安卡看著他強忍著不肯哭出來的模樣，非常貼心的把他拉回一旁的祈禱室。

“你說，我是不是太老實太愚笨了？

如果我早些放棄父親可笑的教誨，放棄過時的道德底線，沒準早就晉升主管，甚至晉升總監，讓愛莎和孩子們過上更好的生活。”

“卡雷爾，你別這樣想。”比安卡輕拍著他的肩膀，聲音溫和而堅定，“你父親的教誨并不可笑，正直和善良永遠不會過時。只是……這個世界確實很復雜。”

祈禱室里昏黃的燭光在卡雷爾側臉上投下搖曳的陰影，比安卡看到了一行水漬從卡雷爾的眼角延伸到下巴。

“你知道嗎？東方有一個成語，叫做‘和光同塵’。它的意思是溫柔、善良、信任這些美好的品質，只需要留給家人和少數真正的朋友。在成年人的世界，我們必須學會和光同塵。”

比安卡覺得自己有必要開導一下卡雷爾，這個世界上好人已經夠少了，沒必要再損失一個。

“就是融入這個世界的游戲規則，但不被它徹底改變自己的本心。

你看，送出那塊手表的時候，我相信你是痛苦的。

如果換做我，我會另外準備禮品，而不會把這樣重要的物品拿去行賄。

卡雷爾，這個世界本來就是黑暗的。

政客們為了權力可以出賣靈魂，商人們為了利潤可以拋棄道德，軍人們為了勝利可以踐踏人性。

我們只是在這樣的環境中求生存而已。”

她頓了頓，聲音變得更加柔和：“只要你回到家里，面對妻子和孩子們，還是那個溫柔的丈夫，慈愛的父親，就足夠了——把美好留給值得的人。”

卡雷爾沉默了很久，燭光在他的金絲眼鏡上跳躍著。

“比安卡，謝謝你。”他終于開口，聲音有些沙啞，“你先回酒店吧，不用等我。我想在這里待一會兒，向上帝懺悔今天發生的事。”

比安卡輕輕點頭，沒有再多言，悄然退出了祈禱室。門軸轉動發出輕微的吱呀聲，隨后是腳步聲在空曠的教堂石廊里漸漸遠去，最終歸于沉寂。

隨著比安卡的離去，方才還顯得擁擠的空間，此刻驟然變得無比空曠，唯有燭火燃燒時細微的噼啪聲和卡雷爾的心跳聲。

卡雷爾緩緩地滑跪在粗糙冰冷的石地板上，額頭抵著長椅靠背。

堅硬的木質棱角硌著皮膚，肉體上的痛楚，反而讓卡雷爾感覺稍微好受些。

一刻之后，卡雷爾默默抬起頭，看向祈禱室正前方矗立的上帝雕像。

搖曳的燭光讓雕像的面容在難以琢磨，低垂的眼瞼下，上帝審訊的視線仿佛穿透了昏暗的空氣，無聲地、沉沉地壓在卡雷爾卑微的背脊上。

青銅衣袍的褶皺在光影中凝固，如同冰冷的淚痕，底座上鐫刻的箴言則完全沉沒在深不見底的陰影里。

卡雷爾抬起手，手腕上原先戴表的地方，此刻只剩下一種空落落的冰涼感。

祈禱室內，唯有燭火在無邊的寂靜中燃燒、低泣。

昏暗的光線中，響起卡雷爾嘶啞的祈禱聲：

“主啊，您忠實的仆人，卡雷爾，在此向您懺悔。今日我背叛了父親的教誨，背叛了您賜予我的正直品格。這空蕩的手腕，如烙印般提醒著我的墮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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