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雨了，耳邊傳來雨姑娘軟綿綿的滴答聲，她邁著輕盈的腳步，從翠綠的枝丫上一躍而下，化成滋潤萬物的雨澤，同土地融為一體，她原本就是大地的一部分。涓涓細流，透過土壤的縫隙，擁入大地的懷抱。

克尼娜撐著傘，站在陣雨不歇的街邊，雨滴從傘的邊緣淌落下來，有一些雨滴還濺在了她的手上。一名身材高大的中年男人從她的身旁走過，戴著紳士帽，并沒有撐傘，而是兀自從衣服里掏出一支煙出來，左手掩著煙，右手打了個響指，不一會，煙草燃燒的氣味彌漫在空氣中。

“去哪呢？美麗的小姐？”

男士摘下紳士帽，抖了抖頭上的水珠。他順勢拿起克尼娜手中的傘，兩個人，一高一矮，矗在了陣雨不歇的街道邊。

“我在等人，你是我要等的人么？”

克尼娜抬頭看了看男士，他的面龐的輪廓十分鮮明，看起來氣宇不凡，克尼娜覺得自己好像在哪里見過這位男士。克尼娜閉上眼睛，大腦飛速搜尋自己躲藏在角落的記憶，她想起來了，剛回以太列的前幾天她有關注以太列的報紙，眼前這位男士好像是以太列著名的商人。

“你可能在報紙上見過我，但我們早就見過面了，我叫維德，或者叫我『音sir』也行。”

克尼娜有些吃驚，她原以為音sir是個神龍見首不見尾的人，這樣的大人物對自己身份的隱藏一定十分在意，但是音sir就這樣自然地出現在了街邊，沒有一點掩飾，他是對自己的實力有足夠的信心，還是眼前的這位男士是音sir的替身？

“你怎么證明你是音sir？”

男士笑了笑，拿出手機發了一段信息。

“叮咚”

克尼娜的手機響了一聲，她打開手機，信息列表上的信息顯示為：“這樣子可以證明我是音sir了么？”

“我知道你有很多想問的，但是別著急，先和我去吃飯吧，現在快到飯點的時間了。”

維德伸出右手看了看手腕上戴著的機械表，指針就要指向十二點的方位了。

“好……”

克尼娜抖了抖她毛茸茸的耳朵，離去的步伐濺起了街邊的水洼，表面蕩漾不止的水洼倒映著兩人離去的身影，消失在了街邊的盡頭，雨仍舊是下著，陣雨不歇。

維德帶著克尼娜走了許久，他們走過無數個由無數雨滴匯成的水洼，一直從以太列城區走到了外環邊緣。克尼娜有些疑惑，她原以為音sir會訂一個私人包廂，畢竟在開放的餐館談話多多少少有些拘束。

“還要走多久？”

克尼娜抬起頭看了看維德，維德只是輕輕地說了一句。

“快了”

又跟隨著維德的步伐走了一段時間，他們來到了以太列外環的一家餐館，從遠方遠遠地看向餐館，餐館的招牌有些破爛不堪，但是餐館的外面卻十分整潔。外環的人流量少，這里主要是廉租區，來這里吃飯的大多數背井離鄉進以太列城區打工的農民或者是窮困潦倒的苦命人。餐館免費吃不飽飯的人提供午餐，不過每天限量一百份，畢竟店主的日子也是不好過的。除了地租、人力和水電成本，他還要面對當地黑幫永無止息的敲詐勒索。

兩人漸漸走進了餐館，餐館整體還算整潔，外環的基礎設施較差，地租也相對廉價。當初餐館老板承包下這塊地皮時，賣家順便將餐館門前的一大塊地皮也順帶送給了餐館老板。老板挺有閑情雅致，他在門前種了一些花花草草，其中的大多數克尼娜都叫得出名字。但唯一讓克尼娜有些好奇的是，餐館門口旁邊躺著兩位暈過去的男人，從著裝來看，他們應該是當地黑幫的打手。

維德雖然看見了這兩個暈過去的打手卻仍然當作沒看見一樣，徑直走進了餐館，克尼娜也知趣地當作沒看見。

“老板，我訂的座位給我安排在哪里？”

維德收起了傘，隨手把它掛在了餐館門口的鉤子上，雨水順著傘骨流下來，打濕了地毯。

“叔叔，不好意思，老板出去采購食品了，您的座位在這里！”

一陣爽朗的聲音從后廚傳出來，一位束著頭發女服務員迎面走來，她端著兩杯橙汁放在了靠窗的座位，她向兩人示意坐在這里。

克尼娜和維德坐了下來，克尼娜仔細打量了餐館四周，餐館內部的裝潢整體以簡約風為主，給人一種清爽簡練的感覺，但是她不理解為什么唯獨收銀臺后面的墻壁掛著一副奇怪的畫，畫里畫著一艘在暴風雨中航行的貨船，船頭的水手吃力地握著船舵，船尾部的水里有個像美人魚一樣的生物，她捂著自己的喉嚨，似乎正在唱歌。

有一個水手聽見了她的歌聲，他正探出半個身子朝水下望去。

“那是什么？”

克尼娜指了指墻上掛著的壁畫。

“那是『Siren』，阿刻羅伊得斯，擁有天籟般的歌喉，能夠誘惑水手自愿投入海中。”

“店主為什么要掛這一幅畫在墻壁上？”

“興許是個人愛好吧。”

克尼娜收住了聲，將目光投向了在場的另一桌顧客，另一桌離他們有些遠，一男一女，和他們的組合一樣。只不過那年輕人看起來像是東方人的面孔，后腦勺還掛著一根長長的小辮子，坐在年輕人對面的是一位瘦瘦的小女孩，看起來有些營養不良。

“東方人……這不是之前遇見的那個人么？”

蘇瑞安看了看眼前有些不安的米莎，他伸出手摸了摸她毛茸茸的耳朵，問道：“怎么了？剛才還好好的，要吃點什么？”

米莎擔任蘇瑞安的導游已經有一段時日了，蘇瑞安為她置辦了幾身體面的衣服，她站在鏡子前的那一刻，她簡直不敢相信鏡子對面美麗的身影居然是自己的樣子——雖然看起來還是有種瘦弱的病態感。

“我就說嘛，你很可愛，女孩子要好好打扮打扮自己。”

米莎很感激蘇瑞安對自己的恩情，她漸漸地放下了對他的警惕，有時候甚至愿意讓蘇瑞安摸摸她那軟綿綿的耳朵，這讓蘇瑞安十分高興。

不過如果可以的話，米莎更愿意穿著這身衣服見見另一個她想見的人，蘇瑞安給了她不少錢，她暗自下定決心，當完導游之后，她就要去見見他，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她一定要好好感謝那位先生。

“蘇先生，有個人在偷看我們……”

米莎不安的眼神看向克尼娜，克尼娜似乎也意識到了不妥，尷尬地笑了笑，隨后便轉回了頭。

蘇瑞安聽完后并沒有太大反應，只是拿起菜單看了看，又伸手摸了摸米莎的耳朵，他真的很喜歡摸毛茸茸的耳朵！

“那是我認識的人，不要太緊張，想吃什么，今天我請客哦。”

長期遭受虐待的經歷讓米莎早早地學會了察言觀色，她對環境的觀察力甚至讓蘇瑞安感到驚嘆，她經常能注意到周邊環境特殊的點。

“你想吃什么？小狐貍。”

維德將菜單攤開在克尼娜面前，又點了一支煙抽了起來，克尼娜不太喜歡煙草的氣味，不禁捂住了鼻子，見此，維德掐滅了煙頭的火星。

“我有名字，我叫克尼娜。”

“我知道，只是小狐貍叫起來更親切而已。”

“要說的話有很多，也不知道從何談起，你先說說你為什么要回來吧，我還挺驚訝你會在這個時間點回來。”

“…………”

“我在我們周圍設置了隔音屏障，外面的人聽不見我們的談話聲。”

“…………”

“你先告訴我，我父親的死，我……”

“放松，克尼娜，謝爾蓋的死牽扯到很多事情，一時間我也講不清楚，如果你想刨根問底，等到回去了我的地盤，我可以把我收集到的情報全部告訴你。你知道么？調查你可是費了我好大的心思，謝爾蓋的為人太謹慎了，他早早地就把你送出了以太列，就連匯款給你也是通過好幾個朋友的轉手，好在我在里面有人，查了一段時間才確定你真的是謝爾蓋的女兒。”

“他為什么這么早把你送出以太列，我也不清楚，據我猜測，他應該料到了自己遲早會死，你應該多少知道一點，克尼家族覆滅了，和身在以太列而且同謝爾蓋有親近關系的人全都死了，有的是給清算者殺了，有的是暴斃而亡，雖然官方對外宣稱是因意外去世，可世界上哪有這么多意外？幾個主要人物的死我都進行了徹底的調查。”

“可結果……”

“結果是什么？”

“他們真的是因意外死亡，他們的死亡時間幾乎都在同一個星期內……如果真的是人下的黑手，那我不得不稱贊這人真的有一手，沒有留下任何把柄，留下的只有赤裸裸的挑釁。”

“你是怎么知道自己是謝爾蓋的女兒？據我所知，他在你還沒記事的時候就把你送出以太列了，你是怎么知道這些事情的？“

“我……”

克尼娜緊咬著自己的嘴唇，聲音有些發顫。

“我的腦海里一直有個聲音在呼喚我，曾經我一度以為我自己患上了精神病，也服了一些藥物，可那聲音還是在那里。祂一直在呼喚我，祂指引我回以太列……”

“哦？有意思，我還有個重要的情報沒有和你說，小狐貍，你了解以太列的宗教么？”

克尼娜搖了搖頭。

“『福音書』里面記載了一段意義不明的話，那是整本書唯一有關祂的信息。”

“你的意思是，是以太列的意志在呼喚我？”

“按照福音書的解釋，今以太列是建立在『祂』的骸骨之上的，我不信仰宗教，我也不太清楚具體情況，但是，以太列的地底下的確埋藏著什么不可告人的東西……”

“如今兩大家族居然組成了聯合政府，這太反常了，以太列人都知道康福家族和提斯汀家族有巨大的利益分歧，但他們居然能在組建聯合政府上達成一致意見，這背后，可能是有一種他們不得不共同面對的新敵人，或者說是『祂』。”

“『祂』到底是什么？那個一直回蕩在我腦海里的聲音……，我回到以太列以后，那個聲音再也沒有出現過……”

“我也不清楚，這都需要時間去調查，我唯一可以確定的事情就是，家族確實有東西在瞞著我們，也許審判院和宗教那里也藏了點東西。刨根問底這種事情不能心急，現在一切的所必備的條件都準備好了，只是還差一樣東西……”

“什么東西？”

維德伸出食指，銳利的目光順著手指看向克尼娜。

“我需要『引子』，家族對你的回歸似乎很緊張，一個已經覆亡家族的遺孤有什么好害怕的？你身上一定有他們想要的東西，或者他們所畏懼的東西。”

“…………”

“那我該怎么做？”

“先從謝爾蓋的死入手吧，畢竟你也很好奇你父親死亡的秘密，謝爾蓋不是一般人，他一定留下了什么東西給你，這是破局的關鍵。”

“等會回到我的地盤，我會把我搜集到的資料全部給你，很多事情我沒辦法查清楚，這需要你作為『引子』順藤摸瓜，查清楚謝爾蓋死亡疑案的真相。”

“你看了這幾天的報紙么？”

“沒有……”

“簡單和你說吧，民官喬汀娜因涉嫌偷竊宗卷部最高機密而被家族通緝，現在清算者、審判官、執鞭師都在追捕她，我曾經向她拋出過橄欖枝，她很謹慎，不與任何人接觸。但要不了多久她就會落網的，你要趕在家族找到她之前聯系上她，她是康諧地區有名的大清官，她不會做出偷竊機密這種事情的，她也是這盤大棋中的一個可憐棋子……”

“別這么看著我，其實你我同為一枚普通的棋子，至于發揮的作用，則要看棋手的技術了……”

這時，門口的騷亂聲打斷了兩人的談話，餐館老板的抱怨聲響徹了整個餐廳。

“尼——可——，我和你說了多少遍！不要把他們打暈后隨手丟在餐館門口！這給客人留下多不好的印象！”

克尼娜回頭看向門外，她并未瞥見老板的身影，只是將那不斷下著的雨映入眼底。

雨水滴答滴答，陣雨不歇，下個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