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西省，賈家寨，魚米之鄉，民風淳樸。

地主老賈雖然算不上有名望的鄉紳，但是在十里八村也算是一號人物。他為人謙遜厚道，常常自詡以德服人，曾經為自己立過一個“德行尚好”的牌坊。

老賈很有文化，看過好幾本書，崇儒尚禮，哪怕是對待窮人都是笑臉相迎。比如最近來租田的佃戶小周，老賈和他說話從來都是客客氣氣，一點也沒有瞧不起他。

簽租約的時候，老賈說：“咱們的關系是互利合作，是平等的。誰也不占誰的便宜。我們要相互尊重。”

他這一開口小周就發現這位地主老爺不一樣，是個好人！怪不得有個牌坊呢！

老賈說著拿出了準備好的租約，給小周講細節。“地呢，是我的，租約當然按我的來。不過你看，這份租約非常公平，咱倆五五開，平分。”

小周一聽“平分”激動不已，這天下的地主都吃肉不吐骨頭，唯獨這位老爺厚道！

老賈接著說：“不過我的情況不如你。你一個人吃飽全家不餓。我嘛一家老小十幾口全指著我生活。地是在我名下，我還要交皇糧。這逢年過節還要去給縣太爺孝敬茶水。林林總總加起來，開支不小啊。”老賈說著搖頭，似乎都要被艱辛的生活逼出眼淚來。小周的眼眶也跟著紅了。

“所以啊，”老賈接著說：“咱們這個五五開，不是全部的收成平分，而是我把這些不得已的必要開支扣除之后，這塊地上剩下的凈收入，咱們再平分。你能理解嗎？”

老賈說的很有道理。小周覺得著那許多復雜的事情有老賈打理真是太好了，自己什么也不用操心，專心種地就行了，欣然答應。

小周在租約上簽字畫押。末了，老賈問：“你這是自愿簽的，對吧？”

“是自愿的啊，為什么這么問？”小周有些奇怪。

“沒什么，走個形式。官府要求的，簽字畫押得自愿才行。”老賈說罷走了。

因為是五五開分收成，小周的積極性特別高，每天從早到晚在地里種莊稼，一年后大豐收。

老賈派人來收租。年末打了一百石糧食，老賈的手下拿走了九十五石。

“咦？等等！你們搞錯了，只能拿走五十石。”小周大喊。

“回頭你和老爺說吧，我們只管拿。”一個挑夫說道。

小周第二天一早去老賈家門口堵住了他。

“你派來的人拿錯了數目了！多拿了四十五石糧食。”小周相信厚道的老賈一定能把糧食退還給他。

“沒錯吧。讓我看看。要是多拿了你一粒米，我還一石，怎么樣？”老賈拿出租約，看了看，說道：“沒錯啊，這地上的凈產值一共是十石米，咱們五五開。你那里留了五石對不對？”

“可是，我明明打了一百石糧食啊？！”

“那是總產值。這租約上寫得清清楚楚，我有權扣除必要的支出。簽約的時候，不是和你解釋過了嗎，你是同意的。”

小周氣紅了臉：“哼！我還以為你是個好人，沒想到你竟然耍我！老子不干了！”說罷轉頭就走。

“你等等！”老賈叫住了小周，說道：“你看清楚了！這租約每年自動續約。你想解約的話，要我批準才行。”

“我呸！我就走了。你有本事去官府告我！我光腳的不怕穿鞋的！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

老賈語重心長地說道：“年輕人，火氣不要這么大嘛。你大可以去鄰村看看，哪個地主會和你平分收成？我們給佃戶的租約都大同小異，我這份已經算是厚道的了。”

“我呸！”小周頭也不回地走了。

小周說完氣話走了。然而租約畢竟是租約，官府畢竟是官府。自愿簽的約，哪能隨便甩手就走？

當衙役把小周綁了送到老賈面前的時候，老賈一點也沒有得意，反倒是非常心疼他，親自為他松綁。

“傻孩子，別生氣了。你回去加油干。明年收個兩百石，不就能剩下更多糧食給自己了嗎？你還年輕，要趁著身體好，努力工作。光明的未來在等著你！”老賈看著小周微微頷首，似乎非常欣賞他的能力。

人在矮檐下，小周收起了倔脾氣，點了點頭回家去了。

過了一段時間，老賈發現租給小周的田都荒了，沒人打理。他很關心小周，前去探望。

“你病了？”老賈看到小周家徒四壁，躺在一張破草席上一動不動，死人一般。

“沒有。”小周答道。

“田都荒了。你怎么不去種地？”

“不想種。”

“不種地，你吃什么？吃土嗎？！”老賈有點生氣了。現在的年輕人也太懶了。

小周沒有答話。老賈看到草席邊有一個破碗，里面裝了半碗土。

“你還真能吃土？！”老賈還沒見過十二生肖屬蚯蚓的呢！

“哼，我就是躺平吃土，也不給你種地！”小周恨恨地說。

“你這是何苦呢？米飯好吃，還是土好吃？”老賈覺得對方不可理喻。

“你管我愛吃什么？你這么關心我嗎？你關心的是你自己！”

“我們是互利合作……你簽了租約的。”

“我看了租約，我只要種糧食，你想怎么分就怎么分。但是租約上沒說我一定要種出糧食來。我就躺平不干了，你去衙門告我吧。”

別說，老賈還真不信邪，拿著租約去找衙門了。縣太爺說這種情況他也沒辦法。

“咱們現在是封建社會了。”縣太爺說道，“不能再搞奴隸制的那一套。不能把佃戶用鐵鏈綁起來，用鞭子抽著干活。這樣亂搞，上面是要問罪的……”

老賈碰了釘子，垂頭喪氣地往家走，越想越委屈：“小周啊小周，你個忘恩負義的白眼狼！你沒吃沒喝的時候來投奔我，我給你地種，讓你吃上飯。現在翅膀硬了，利用租約的漏洞欺負我這老頭子，自私缺德！眼下這世道亂了，亂了！真是一代不如一代……”